2020年5月19日 星期二
百年綦轍低迴遍
1. 反抗絕望
殖民地工運的內外在條件,和當代台灣自主工運已有極大差異,這導致當年許多戰略、戰術與操作幾乎不可能複製到今天。比如說,在《勞資爭議處理法》的框架下,聯合組織並沒有罷工權,因此,除非工人階級決定挑戰法體系,工運幾乎不可能重現「全島總罷工」。反之亦然,今天許多情況也不可能出現在當年,日本時代沒有「不當勞動行為裁決機制」保護被打壓的工會幹部,統治階級的鎮壓力道更遠超過今天。
對比今日相對成熟的「法治國家」,百年前台灣勞工所面對的叢林法則、民族歧視,彷彿一個陌生的異世界。那麼,殖民地台灣工運史對今天還能有什麼意義呢?
首先必須確立一個觀點——兩個時代工運的差異並非「質變」,而是同類物在不同社會經濟條件下的「變形」。戰後勞動三法的實施確實改變了工會生態與鬥爭手段,然而,由於現代國家與雇傭勞動持續存在,勞、資、政三方所做的事基本沒有改變。如果視此差異為「質變」,兩個時代交相參照的可能性將被關閉,其共通處亦無法得到解釋。如若不然,今日的台灣人方有可能從歷史裡得出一些教訓。
簡單舉例,《勞資爭議處理法》以冗長法定程序規範罷工權,同時也提供了不當勞動行為裁決,保護工會;《工會法》則在戒嚴時代消滅了跨廠場的產業工會,導致台灣勞工難以形成自為階級,然而,卻也提供法定會務假確保工會運作。在知曉台灣工人曾經發動全島總罷工,並藉跨廠場產業工會調度、配置全階級內部的資源以後,方才知曉那些被今日法體系所排除的「可能性」是什麼。保障和限制乃是一枚硬幣之兩面,勞動三法不只是保護勞工,更是國家用來馴化勞工,塑造其所願望之階級生態的治理工具。
對我而言,歷史演化、滄海桑田的教訓是某種「想像力」的結果,它教導人們,眼前所見一切牢不可破的現實,皆未必亙古不變、自然而然。
比如說,習慣了企業工會架構的今日台灣人,很難想像台北日華紡織會社的員工,會為一間遠在高雄的工廠發動罷工;習慣了《團體協約法》的架構,很難想像複數公司的資方跟複數公司的勞方進行集體協商,甚至由甲公司的工人跟乙公司的資方進行談判,進行某種交叉攻擊,以緩解廠場內勞資關係的打壓力道。
這些因為「失去歷史」所導致的「想像力匱乏」,其概要可以描述成——原來工運曾有人這樣搞,原來今天的現實並不是真正的現實。在兩個可能世界的對照下,自主工運自身的歷史定位可以重新出土。殖民地工運既是自主工運的他者與鏡像,也是構成了自主工運的自我的前提。
回頭認識殖民地台灣工運史,不只是重見台灣工人階級馴化以前的面孔,更是重新認識當代,重新認識那個通往未來的自己,而不是過去的自己——變革性的政治想像可以由此開啟。
譬如,解僱事件雖為權利事項,殖民地工人不上法院,直接罷工;罷工以前也不經調解,沒有什麼預告期、冷凍期,務必不讓資方和客戶有機會做準備;罷工糾察隊不只守護罷工封鎖線,更要巡狩廠區周遭村落,破壞公司徵才活動,瓦解替代性勞動力來源;一廠之內的勞工撐不過罷工斷薪,則由上級工會命令全島基層捐款援助,調度全階級之資源。所有這些操作與經驗,今天縱不太可能發生,卻足令人重啟政治想像中的「刀槍棍」。誠如從前曾茂興所言,刀法、槍法、棍法才是真正的勞動三法。
面對著無法撼動的巨大結構,人們往往只是陷入絕望,隨後,人們把絕望的內化稱為理想性的消滅。然而,無論用上多麼正義的理由,即便把自身最激進的行動給禁止了,終於拒絕去挑戰結構了,某種被徹底擊潰的挫敗感卻依舊保存下來——因為在絕望中放棄自己同樣不符合人性。可悲的是,這卻是資本主義現代性作用在勞動者身上的病徵,繁榮的城市裡行走著無數被掏空的靈魂。
對我而言,歷史正是人類被拋擲到此類絕望之地時,其中一種救贖方式。當它指出眼前的現實不是現實,作為主體的人遂得以變得更為現實,現實到足以在具體條件的限制中看見另個「異世界」,開啟行動與變革。在此意義上,殖民地台灣工運所處的可能世界從未消失,蔣渭水、連溫卿、蘇新、王萬得從未消失,民眾黨、老台共與台灣工人階級的政治化也未曾消失——他們不存在於過去,而是存在於未來。
歷史說,縱使凡存在的必然合理,但眼前合理的存在並不是必然。因此,歷史它反抗絕望。
2. 書寫歷史
《殖民地台灣工運史》乃是由我的碩士論文《殖民地時期台灣勞工抗爭史》改寫而成,主要是修正錯誤、增補文獻、清晰論點,又花費我三年工餘時間。最初的版本脫稿於2014年,正是三一八運動發生的時候,有時早上寫論文,晚上便到立法院外看朋友,在行政院外遭遇警察;數年後我已在桃園市產業總工會工作,分別對殖民地工運史進行了二度、三度的改寫,期間與2016年至2018年一系列罷工與抗爭共時。
本書在寫作的過程中得到許多的人幫助。首先要感謝吳密察、林欣宜、黃美娥三位教授費心跟我討論內容,指引方向。也感謝慈林教育基金會、國家藝術文化基金會、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以及前衛出版社、鄭清鴻學長,讓本書的寫作與出版成為可能。再者,則要感謝桃園市產業總工會與南亞電路板錦興廠企業工會對我的照顧,特別是南電工會第四屆理監事會與章秋雲秘書。
中央研究院的林文凱老師曾在《台灣學通訊》第105期〈昭和經濟危機下的台灣勞工運動(1927-1933)〉,以其經濟學專業給予我深刻提點,指出碩論版本中存在的一些問題。在此表達真誠的感謝。
值得對話的一點,林文凱老師提醒,今人應注意蔣渭水與連溫卿的史觀,兩人受限於工人革命政略,導致該史觀無法掌握當時經濟變化的全貌。這是確實的,人的觀點總會受到自身條件的限制,然而,他們的看法有另種特殊價值,因為它產生自當年基層勞工的真實困境,具體而微地呈現了工人奮鬥、突破的軌跡。
當年基層工運發展出來的史觀,如果要具備與時推進的、更廣泛的解釋力,它就需要被今人繼承與發展,否則,終究只能成為一個中斷的、破碎的傳統。如果沒有更多人在其中思索,該史觀與其中寄託的願望也僅僅是過去的歷史,而不是延續到今天的歷史。
一九二〇年代晚期曾有一群人,無懼於當權者的壓力,在各個工廠裡累積台灣勞工的自主力量,串上串下鬥不停,蔣渭水、連溫卿不過其中之二。今天,我也看到各式各樣的人在不同位置上努力,有人在各地工會裡勞心勞力;有人試著發展勞工的政治力量;有人提供法律、技術等各種資源;有人協助移工、非典與遭遇職災的更弱勢者爭取保障。
在我工作的南電工會裡,我也看見幹部們如何在日常生活裡維持一個四千人的工會繼續運轉,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大規模的虧損裡依舊爭到調薪,不景氣的時候擋下派遣制度,管理不當時有人介入喊停。沒有工會的一般受薪者很難想像,雇主那種時不時逼近的「軟土深掘」有可能被工會即時阻擋。這讓我相信,工會裡懸掛曾茂興當年題字的匾額「伸張正義」是有可能的。
回到《殖民地台灣工運史》的書寫上。由於本書的寫作目的為「重述被遺忘的歷史」,汲汲於呈現史料內容,因此,具有清楚的資料彙編或故事集之性質。在敘事結構上,本書並非如一般論文以問題意識為核心切入,相反,專注在整理、釐清各工運事件的來龍去脈,只因為先前沒人做過這份工作。
這種「羅列史料」的寫法,其好處是儘可能多地保存歷史記憶,然而,壞處則是難以呈現核心命題,以及問題意識容易模糊——當「拒絕遺忘」成為重點,那所有史料都是重點。巨大的資料量也導致本書無力進行理論性的探討,然而,相信在史料整理完畢後,往後的歷史學家、社會學家、社會運動家,將更有條件進行抽象工作,追問更深刻的問題。
本書只是一個基礎,只是彙整了過去工人運動留下的痕跡,期待後之來者更充分地運用這批資料,屆時,台灣史作為深藏的礦脈方能展露其真正價值。詩云,百年綦轍低迴遍,忍作空桑三宿看?是以為誌。
2019-04-19 完稿
2020年5月18日 星期一
在愛丁堡的中秋節
他們在路邊辦連署,認為該把最低工資提高到所有工人每小時10鎊的水準,且主張蘇格蘭獨立。
年輕的黨工告訴我,英國的最低工資制度居然是有差別待遇的:16-17歲的工人每小時4.35鎊,18-20歲的工人每小時6.15鎊,21-24歲的工人每小時7.70鎊,25歲以上,每小時8.21鎊。他說,年輕人的工資等同於「垃圾」(rubbish)。這裡的餐館一頓飯動輒7鎊,甚至10鎊以上。
原來統治階級運用差別待遇,把勞資問題偷換成世代問題,這手段全世界都在用。因此,他們主張最低工資應當一視同仁,提昇到同個更好的水平。
大幅提高最低工資的政策在英國,遭遇到跟台灣一樣的質疑,就是中小企業會倒閉。甚至公部門對民眾的服務也將難以維持足夠人力。但蘇格蘭社會主義黨卻認為,工資提高連帶也會提高內需消費,以及稅收,已足夠使中小企業與公共服務維持運轉、度過難關。
照片中拿麥克風的人是Collin Fox,他是黨的共同發言人(co-spokesperson),住在愛丁堡。據說早在1984、85年英國礦工總罷工中,他就以組織者的身份在工會裡工作著,對抗著柴契爾夫人消滅工人陣地的政策。當蘇格蘭諸多政黨組織成「Yes Scotland」聯盟推動蘇格蘭獨立公投,Fox擔任SSP在聯盟中的代表。
2014年公投結果出來,44.7%的選民主張獨立,55.3%的選民反對獨立,投票率高達99.9%,這已經是很小的差距。
黨工們也告訴我,現在北愛爾蘭Harland & Wolff造船廠全體123名工人正在罷工,並且已經佔領工廠,封鎖了所有出入口。這是當年建造了鐵達尼號的船廠,也是當地產業的重要象徵。工人以佔廠為籌碼,要求英國中央政府將造船廠「重新國有化」(renationalise),或者至少該為造船廠找到一個新的經營者。
故事是這樣的。沒幾個月前英國Johnson政府突然宣佈要在East Belfast當地發展觀光產業,授予MJM Marine公司獨占經營權,以9百萬鎊收購Harland & Wolff船廠——政府說,MJM公司將協助原有工人到郵輪去從事新工作。然而,就在在這筆收購完成前兩週,MJM Marine突然跳票,宣佈他們只願意出2百萬鎊,並且不包含原先協助工人轉置新職位的計畫。
我想起台灣的國道收費員,遠通獨占ETC業務的時候也向政府承諾轉置工人,卻跳票了。當工人開始抗爭,遠通卻在轉置過程中百般刁難,用各種方式改變工人原有的待遇。
在北愛爾蘭,Harland & Wolff的工會組織了一個代號「眼鏡蛇」的委員會(Cobra Committee),一方面動員佔領工廠,一方面,他們要求北愛爾蘭民主聯盟黨(Democratic Unionist Party)向Johnson政府施壓,取消收購,重新國有化。
民主聯盟黨是一個親英格蘭的政黨,他們有跟中央政府溝通的管道,但最初並沒有意願為工人採取實質行動。工會於是以「反輔選」向政黨施壓——如果民主聯盟黨不動,他們將在East Belfast的工人社區中反向動員,叫大家在即將到來的普選中不要投給它。
政治上的施壓為工人爭取到一個新的機會:政府將遣散日期向後推到今年9月30日。工人認為即使沒有資方,自己也具有獨立運作工廠的能力——光是政府宣佈結束營業以後,就有廠商聯絡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鎊的維修訂單詢問,根本不需要廢棄原有的業務。
遣散日期展延以後的狀況證明了工人的想法。有意願接手船廠經營的公司紛紛出現,至少有2到5間,說明了政府原本就沒必要直接把經營權交給MJM Marine獨占。且這些廠商多認為Harland & Wolff具有綠色產業(green industry)的技術,該往那個方向走,而非直接轉軌到觀光,任由技術與背後整串產業鍊消滅。
黨工告訴我,從北愛爾蘭到蘇格蘭,數千名工會分子都在關注這場罷工的過程、啟發與教訓,因為這場罷工證明了工會活動的潛在實力,以及工人階級集體行動對產業發展的影響力。Harland & Wolff的工廠仍在佔領中,不知道結果會如何。或許下次再遇到這些黨工,他們會跟我說更新的情況。
至於月亮,因為晚上下雨了,最後我也沒看到。即使是圓的,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稍留。
2019-09-15 於臉書
有關2019英國大選
有人認為英國工黨敗選主因是經濟政策太過激進,但這種說法,其實沒有考慮到英國內部圍繞著「主權問題」的諸多爭議、特別是英格蘭與蘇格蘭之間分歧的政治願景,以及這些問題的交互作用。
蘇格蘭的主流民意反對脫歐。在2014年獨立公投中,55%選民反對獨立,其中主因是蘇格蘭如果脫英,也將連帶脫歐。但現在情勢逆轉了。英國即將脫歐,蘇格蘭主流民意卻依然反對脫歐,也討厭保守黨十年執政卻對蘇格蘭經濟之沉淪冷眼旁觀。一個多月前,蘇格蘭民眾才在愛丁堡發動了20萬人的反脫歐大遊行,昨天勝選的保守黨卻決定不顧蘇格蘭民意,宣言把脫歐硬幹到底。
在這次選戰中,蘇格蘭民族黨主席Nichola Sturgeon宣稱將在大選後推動第二次獨立公投,讓真實的民意可以呈現。獨立後的蘇格蘭將有資格以自身國家名義加入歐盟。
蘇格蘭民意的流向讓民族黨的席次在這次大選中大幅上昇,同樣地,也吃掉了工黨在蘇格蘭的選票。其中一個原因,工黨主席Jeremy Corbyn始終不對脫歐議題表態反對,許多蘇格蘭人轉而寄希望於獨立公投。另一個讓Corbyn腹背受敵的原因,工黨在蘇格蘭的地方政治上需要民族黨的合作,因而謠傳Corbyn與Sturgeon有共識,如果工黨勝選將放行蘇格蘭獨立公投。這導致支持英國聯合的選民視Corbyn為分裂國家,投不下去。
獨立公投能否順利舉辦將是蘇格蘭民族黨的下一個挑戰。保守黨總理Boris Johnson今日已宣示自己不會舉辦第二次獨立公投,而蘇格蘭民族黨目前束手無策。事實上,當大選前英國社會看衰Boris Johnson這位滑稽總理的選情,脫歐民調的結果已暗示了保守黨的勝利。蘇格蘭電視台(STV)訪問民族黨的候選人,如果保守黨成功連任,他們對獨立公投的B計畫是什麼,民族黨人則回應:我們不需要B計畫。
可以知道,除了Boris Johnson個人的政治生涯得到鞏固,脫歐成為定局,英國這次大選並沒有解決太多問題。全民健保(National Health Service)資源匱乏的危機,不但沒有在選舉中得到重視,更謠傳Johnson將引進美資醫療企業,讓他們分一杯羹。更重要的,蘇格蘭獨立運動將因為保守黨漠視、壓抑民意的政策,而得到進一步增強。這恐怕是自1707年蘇格蘭與英格蘭聯合成為大英帝國以來,蘇格蘭獨立運動最為高漲的歷史時刻。
回到一開始的提問,英國工黨敗選真的是因為經濟政策太過於激進嗎?對英國選民而言大選不單純是民生問題,更重要的是主權問題。對我而言,飄洋過海來到愛丁堡,再一次見證了基層人民因為政治情勢,不得不在國家主權與民生問題之間做出選擇,好像兩者只能對立。但真正的問題,其實是人們沒有更多選擇。
2019-12-15 於臉書
真實
我回他,大概找個書店裡的工作,讓我可以繼續讀書、寫詩,這樣很好了。朋友覺得我胸無大志。
我總是懷疑當時為何這樣回答?或許存在某種成為文學家的志願,或許早早知道,詩集賣相不佳,寫詩的人必得有個正職。但寫詩這事本身,縱使沒人認為有前景,甚至朋友也愛調侃我自稱詩人,我卻兀自寫著,寫著,沒有停過。
最早是在中學的時候。想到詩句就依手邊的紙片寫下,再在白紙上構造成段落、通篇,刪刪改改,最後把完稿謄到一本綠色筆記本上。那是回到十七、八年前了。我拿出筆記本給一位女同學看,他說,你寫的根本不是詩,你沒有天份。下課時間,我一個人跑到操場旁邊哭。
我真的沒有寫詩的天份嗎?是不是我對自己存有誤會?真實的我是詩人,或者是其他?我對真實的探問是從自我出發,又鑽入自我,當時卻不知道這是死胡同,問不出解答。
或許是為了證明自己,我開始投稿報紙副刊,跟寫詩的朋友們通信討論詩藝。紙筆寫成的老式信件,每一首新詩寫就,心之所思,趕快寄給筆友林勝韋、李廣元,那是弱小心靈的寄託。林勝韋今天是有名的樂評人,我至今遺憾,以他才情不再發表詩作;李廣元則是當年台積電學生新詩首獎。
第一個刊登我詩作的是中央日報副刊,以筆名發表。當時我感覺,真實是我做出來的,不管別人怎麼看,因為發表了,所以我是詩人。但我並不知道,更為真實的卻是這條思路的陰暗面——因為媒體、文學獎與其後的更大範圍的團體,例如國家,等等社會機制肯定了某種意義,你的詩不錯,該意義形成我也認可的現實。我只是活在某種泡泡般包裹著個人的現實裡頭。
但真實跟現實就像水窪與其倒影,並不是同一件事情。
來到大學就讀中文系,林勝韋告訴我,有個人叫郭哲佑,很會寫詩。我到某堂課的教室把他攔下,就這樣,大學四年成為跟郭哲佑一起的四年。我們一起吃午餐、買飲料、弄詩刊,在舊體育館後頭討論文學為何物。當時有個論題,相較於自然科學探究世界的真實,文學所表現的事物,在什麼意義上它不只是表面的修辭?郭哲佑說,詩以其美學表現了另一種真實,美學亦有其客觀性。
是的,我至今仍相信文學反映真實。
曾經我只想當個書店店員,只想不停發表詩作,讓社會機制所賦予的意義形成我自身的意義,構成我生活其中的現實。但真正畢業的時候我很迷惘,獨立書店一間一間關閉,已不是憑詩藝能養活自己的世界,再好的詩作都無法兌換成充分的麵包。大學時代最親的同學,一位轉入金融,一位去當廟公,最後都與文學無關。滑板社的硬漢們為了各自的前程,散落到澳洲、美國、中國大陸,我思索著安身立命的道理——我們都是風中的草芥。
風吹起來的時候,所謂的七年級生一畢業就遇上22k,然後是金融海嘯裡橫行的無薪假,高漲的房價使人不敢成家;表弟大學選填生物科技,兩兆雙星的前瞻產業,最後也放棄治療,轉行他就。我在台灣文學研究所讀著楊逵、陳映真與蔣渭水,也找了份工作,在新竹與桃園的產業總工會,學著協助工人維持工會的運作。或許是不自量力,但總希望微小的力量,多少影響嚴苛的環境。
有一天,那位在廟裡修行的同學來向我募款,他們要在山上蓋一尊巨大的、鍍金的神像。我捐了,因為那是他的夢想,而這個夢是他的現實與我的現實交會之處,我很珍惜,想支持他。那時候,我清楚意識到每個人各自的現實並不總是平行線,而會互相纏繞、互相扶持,有時也互相衝突。
譬如在勞資爭議的場合。在桃園市政府的調解會議上,我擔任某上市公司一位業務員的調解委員,資方認為他處理訂單的過程有問題,造成公司損失,開除他是正確的。勞方認為公司營運轉趨低迷,就挑小毛病逼退資深員工,節省人事成本。語言與意義交織著,各自不同的現實在會議室裡對撞,好像勝出的一方就能代表真實。資方代表揚言有種去法院告公司,不歡而散。
到底誰的現實能成為真實呢?幾天後,經理私下打電話給勞工,說公司願意付一筆幾十萬的和解金,但是你不能再跟產業總工會的人串連鬧事。業務員與我的協助關係結束了。我明白,沒有一個現實可以真正成為真實——兩個現實之對撞,只會產生第三個現實,然後是第四個,人生原來是現實無限孳生的鎖鏈,我困在裡面,奔跑沒有盡頭。真實永遠在他方,追趕不上。
這就是文學了。在鍍金的神像底下與桃園市政府的會議室裡,我同時看見了每個人各自的現實、交纏的鎖鏈,以及它們背後作用的巨大組織力——企業、工會、國家、宗教,那些吹動或吹破個人之泡泡的更廣闊的風。而那塑造了一顆又一顆反光的泡泡的行動,屬於真理與謊言的技藝。
我又想起郭哲佑當年的語言,文學表現真實,美學自有其客觀性——美或不美不只是主觀的感受,而存在著許多客觀的、可以用來預測讀者反應的規則。人們根據規則構造出意義,把意義組裝成各自擁有的現實,再在其中生存著、掙扎著、合作著、優勝劣汰著。而所有一再改變各項規則、從而整體性地改變了賽局的力量,都是浩浩湯湯、無有止息的大風。
但我也記住了,真實只能被表現,不能被確知。不可逼視的太陽在肩上閃耀,照亮我眼中的一切。真實不是現實,但其遙遠臨在,卻使眼前的輪廓清晰起來。
老關廠工人在台北車站臥軌的時候,我也站在急停的火車前。車頭燈描繪出我輩幽暗的側臉,月台上充斥著旅客「輾過去」的呼聲;各家媒體報導著,或者說工人欠錢不還,或者說勞權重要;勞委會早已打電話到工人家裡,說你家有人欠錢不還。無數盞鎂光燈閃著,人群湧動著,我在鐵軌上被各種聲音、語言、意義給淹沒,千百人不同的現實在車站裡對撞,各自成為彼此的一部分。
說到底,每個人所擁有的現實,巨大的組織力與時代風向所構造的每一個現實,其中何者更為真實?
那一瞬間我幡然悔悟,面對著過多的現實、難以消化的意義,竟使真實本身顯得荒涼,彷彿不存在一個正確的解釋。我之揀選意義所構築出來的自我,也同樣荒涼。當部份媒體生產著對工人極不友善的意義,我也曾根據副刊之給予肯定自己的存在——你的詩不錯,你寫作,所以你是詩人。
這並不是主張人該抗拒社會機制,因為人不可能在真空中構造意義。而是說,該對現實的構成方式有所警惕,更重要地,該與同胞們協商,因為我們都是彼此現實的構成因素之一。這一點,再次證明了我乃風中草芥,隨著時代動亂的風向,在熾熱太陽底下的荒漠、在楊逵時代所遺留的寫實主義的廢墟裡飄盪。
如果問我文學是什麼,我會引用杜甫:在真實世界無限荒涼的景物裡,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散落在各地、我親愛的朋友們,希望你們一切都好。
2019-09 於印刻文學193期
2018年8月13日 星期一
海底爬滿葡萄
回想起來,我是在大學時代遇到李承恩的,一位讀著楊牧的纖瘦少年,中學制服底下卻藏著與他年紀不相稱的詩藝,令我驚異的天才。那段日子,我們曾在台大校園的杜鵑花樹下、在北藝大面向關渡平原的坂道,討論詩歌寫作的技術,分享一本又一本新出版的詩集,有時直到深夜。
讀著他晚近的詩作,好似書頁上的星辰,我不禁揣想,這十年的時光是如何琢磨著李承恩的詩藝與人生?
當年,我已驚訝於他詩中緣情體物的成熟技術,以及一種來自楊牧的、內斂的抒情風格;現在,我卻在內斂抒情的基調裡看見一種彷彿洛夫等現代派才會鑽研的意象控制技術,用它來進行「造境」,且其精準程度遠勝先前。然而,李承恩並不僅止於此,在這本詩集最好的一些詩句裡,更具創造性的,卻是把這種現代派的準確意象與造境運用成某種鏡頭、某種動態的電影,創造出一種生活中的、充滿細節與實感的、近似於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所謂的「超真實」(hyper-reality)。
那些李承恩最好的詩句已不是古典抒情,也不從屬於現代派典範,而是透過細膩綿密的意象把詩歌寫得非常物質性,帶出某種直覺性的感受,但並不是不存在思想。李承恩到今天依然令我驚異,他讓我看見了跟我自己所慣用的抽象概念思考不一樣的、某種物理性的思想方式。
上面這兩段話可能讀起來不知所云。為了不要讓人以為我只是在用一些奇怪的術語捧李承恩,且為了明確指出李承恩詩作的特殊性,我將以剩下的篇幅詳細解釋它。
譬如〈波光〉詩中有句「陽光如浮躁的金屬/在水面上劇烈燃燒」,這在寫那些忘不掉的記憶,金屬大部分不會燃燒的,這種炫麗的鏡頭與「不可能」之感,恰如痛苦。而當陽光灑落在變動的水面,恰如陷於痛苦的人類意識掙扎於面對眼前的希望。又譬如〈變形〉詩有句「昨夜的昆蟲在牆壁上作夢」,用的是卡夫卡〈變形記〉的典故,描寫現代上班族的生活,越活越孬,像蟲一樣,簡稱為異化。然而即使依附在那堅硬厚實的體制之牆上,這隻蟲年輕的時候也有夢想,令人悲傷。這種直接可感,且與眼前景物融為一體的詩句,細緻、深邃,卻沒有現代主義的尖銳與奇崛,相反,好像只是某些生活中瑣碎的片段,好像所寫之物近在眼前,因而反倒有種日常的真實感。
這還只是單句的層次而已,隨著句與句的推移,單數句成為複數句,意象與意象間的更迭,李承恩便能在閱讀意識中動態地營造出一種分鏡與光影。這部分屬於詩的整體結構,要讀全篇,限於篇幅這裡就不摘引詩句了,讀者可以自行翻閱。譬如〈無人劇場〉如何在造境的變更當中,利用舞台光線的擴散與收攏,營造出繁華落盡後人生的寂寥,而收尾於最後一名觀眾關門離去的聲響。〈黑暗二十八行〉也是一首我很喜歡的作品,從女性身體中世紀的甬道,到愛情裡燃燒殆盡的灰燼,印象深刻。還有一個特別的例子是〈黑白即景〉,全詩讀不出微言大義,幾乎沒有抽象思考,美學與感情也者僅僅存在於意象與造境的推移當中,卻十分動人。這是高度技術本位的作品,除了詩藝,不靠其他。我甚至把詩集的最後兩個部分,午後練習曲與清晨前奏曲,看做這種技術本位的展演與磨練,當然這兩輯也有更多。
沒記錯的話李承恩後來有許多視覺作品,我想這種詩句大概和那種創作經驗相關。或許有人會說,這種直接的感受性,以及鏡頭推移之類,只是現代派意象技術的進階版而已,稱不上特別。是,也不是。這裡,我就要仔細分辨「意象」的用法。
意象的一種用法是意識流的,用來表現「心中物」,因而,讀者在讀的時候明確知道該意象並不是詩人眼前事物,而是心中概念的變現,現代主義多半是這種寫法。不會有人認為洛夫寫「棺材踢著虎虎的步子」的時候,真的在寫眼前一副棺材。另一種用法則是現實性的,我寫一樹梅,因為我真的看到了梅花,意象被用來表現「心外物」,只是所寫的梅花當然被賦予我心中的情感,古代詩歌與寫實主義常常是這種做法。前者不真實,後者好像比較真實。差別在於,文本內部有沒有暗示「我在寫實」,就會令讀者設想詩中意象有沒有在指涉「外在對象物」,這是一個文本內部虛構預設是否存在的問題。
李承恩的詩作兼而用之,然而,在詩集中最特別的一部分詩作裡,心景實景根本分不出來——他拆除了那個真實預設的判準。當區分真實與否根本不影響詩歌意義產出的時候,這些細膩的意象就變成了一種不必然指向「心中物」、也不必然指向「心外物」,某種彷彿可以獨立存在的東西,它就是物與畫面本身。無以名狀,暫且先用一個古老的經驗論詞彙來描述,意象已偽裝成純粹的「感性資料」(sense data)。差可比之。
神奇的是讀者依然可以從意象中生產出複雜的意義,且它被詩人賦予了好多細膩的描寫,彷彿十分真實。在現代詩的典範當中,原本是心中所思賦予意象的「物」以意義,這裡反過來了,先有了眼前物,人才跟著物展開思索的旅程,從而流瀉出感情。這裡,我看到李承恩的那種強調感性的美學追求,以「物」為核心建構出一種直觀直覺的美學。那些光影,那些氣味,這種直接性,讓詩中的即物思考,有時比起抽象思考更有說服力。
這樣一種沒有客觀對象物,卻表現得如此真實的「再現」(representation),被布希亞稱為「擬象」與「超真實」。當然,李承恩的詩作並不是全然符合擬象的定義,但這是一個值得參照的概念,被我用來不精準地「指陳」詩歌中那種令我驚異,卻暫時無以名之的特色。我個人因為意識型態上是傳統的寫實主義者,期待在詩中讀到「知識」作為一種對現實世界的抽象概括,但李承恩自有其美感質地,他也是勞動者的子弟,從以前到現在,每當我與他及他的作品展開對話,都幫助我看見了世界的另一面。
無論如何,這是少年詩人的第一本詩集,我個人極度肯定這十年來李承恩在詩藝上對先前的突破,並抱著萬分熱誠,期望他可以在下一本詩集與下下一本詩集裡,融貫生涯經驗,運用技術寫出更偉大的作品。從技術性的「造境」進入到生而為人的「境界」。我個人深信詩藝可以承載這個世界的程度遠不止於目前所見,李承恩具備這般書寫技術,這種即物思維的技術,相信在未來可以應用在更多方面的題材。
記得有一天半夜,我騎著野狼載中學時代的李承恩回家。我們經過永福橋,頭頂上,一盞一盞昏黃的路燈向後飛逝,就像這十年。當我送他到家,一個狹窄的巷弄。我看見他背著我,步步前進的背影。我只想說,祝福你有一個美好的人生,但願這世界的苦難不會降臨到你的身上,希望你能與所愛之人廝守,在默默付出裡得到內心的安頓。祝福你,船艙堆滿所需,船桅漲滿了風,海底爬滿葡萄。
2018-06-04 初稿
詩卷哀時有變風
南亞電路板錦興廠企業工會秘書 蔣闊宇
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副秘書長 周聖凱
「我現在沒有時間了」詩選的編輯與出版,目的在以文學的方式,為2015年以來「反對勞基法修惡」的運動留下見證。但為甚麼是文學呢?因為相關詩作的出現,代表這一波反對運動不僅限於傳統工運的組織動員,更捲動了工人組織陣地以外更廣泛的社會力。文學是一個象徵。
勞基法自1984年實施以來,歷經兩次修訂,都激起全國自主工運南北串連,發動大規模抗爭。第一次是2000年民進黨首次執政後的「84工時鬥爭」;第二次就是這波,民進黨二度執政後,延續國民黨「砍掉七天國定假日」的方向,延長加班工時、開放工時彈性。而文學,雖在84工時鬥爭中幾近缺席,卻在後一波運動佔有一席之地。
2017年發生包括蝶戀花事件、國道翻車事件、全聯員工過勞死等等在內,一連串因為工時過長而導致的不幸事故。同年9月,新潮流系的賴清德接任行政院長,以鐵腕手段推動勞基法修法,社會一片譁然。諷喻時事的現代詩出現了,一首接一首,經由臉書、批踢踢、晚安詩等網路社群,以及部分平面媒體傳播,獲得千名萬名網友的大量轉載。
11月,自主工運在勞動部前發動絕食抗爭,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蒐集網路上諷喻時事的現代詩作品,發起「我現在沒有時間了」讀詩晚會,邀請詩人們到絕食現場朗誦現代詩。這場晚會是本書的原型。
2018年1月10日,勞基法修法強度關山,不論是各地工會的集結抗爭、台北青年的城市夜行、第四月台的臥軌行動,都攔不下執政黨這輛通往過勞的失速列車。自主工運輸了這場戰役。然而,縱使是輸了,這段記憶也該留存下來。詩人鴻鴻長期關注社會議題,黑眼睛文化與工會團體經過討論,凝聚共識,決定在「我現在沒有時間了」讀詩晚會的基礎上擴大選編網路詩作,這是本書出版的緣由。
選詩的標準很簡單,凡是在這一波反對勞基法修惡的運動中,用或此或彼的方式發揮過影響力的作品,皆在選編之列。因此,這些現代詩的寫作時間未必與反修法運動重疊,但只要它們曾透過平面媒體,或者網路媒介,譬如批踢踢,或者組織活動,譬如抗爭晚會,表達了對勞動議題的看法,就符合選錄的標準。然而,因為編者眼界有限,難免會有遺珠,這一點希望讀者海涵。
本書收錄的現代詩雖以勞動議題為主軸,但並不是一個「為反對而反對」的政治詩選,也不是一堆內容刻板單調的「宣傳品」。在所有這些詩作當中,不同的詩人從各自角度出發,呈現出多元的看法。對於過勞惡化的擔憂、對於職場解雇的恐懼、對於環境改變的期待、對於人生規劃的幻滅、對於權貴說詞的嘲弄、對於政治現實的無奈等等,不及備載的主題,涉及勞動議題的方方面面,都是現代生活裡真誠的文學反省。
有些作品並不優美,有些作品透露著厭世的情緒,有些作品有意識地去破壞詩體的結構,但所有這些,不該被簡單地視為「偏激」、「搗亂」,就取消其美學上或文學上的價值。相反,面對國家強推惡法,隨之而來勞動條件的全面下降,這些內容與情緒,都是真實,都需要受到重視。日治著名詩人林朝崧曾有句,詩卷哀時有變風,此之謂也。
而作為當代工運史的見證之一,本書在詩作之外,也收錄這段時間裡街頭的影像,以及相關背景論述,希望能讓後之來者,在書中整體性地重見這波運動的感覺結構。
在相關論述的部分。本書在開頭提供一篇政治社會分析,希望能夠為讀者呈現現代詩寫作的時空背景,以利理解作品。這篇分析的作者盧其宏是台灣大學經濟學研究所博士,同時,也是廣為人知的工運份子,2016工鬥的組織者,從七天假到一例一休,這場休息時間的戰爭,他從頭到尾參與。本書末尾則提供一篇關於反修法運動的質性分析,希望呈現出這波運動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作者吳嘉浤是桃園市產業總工會的秘書,相信以他第一線工作的經驗,有足夠的穿透力,洞察運動的核心。
在街頭影像的部分,主要來自攝影家張榮隆,他長期以來投入台灣社運街頭現場的攝影,用極具風格與才華的鏡頭,見證風起雲湧的社運歷史。其次,則有部分工會幹部或組織者在運動現場拍攝的照片。
台灣文學與社會運動的相輔相成,是件令人期待的事。歷史上曾經存在不同的典範,二〇年代新文學運動與社運的分進合擊、七〇年代的鄉土文學、八〇年代的政治小說等等,不同時代的文學展現不同時代的心靈。今天的文學能夠用甚麼方式跟社運互動,表達出人們在環境變動中的經驗與感受呢?我們其實並不知道。但這本詩選作為一個初步嘗試,希望拋磚引玉,讓更多人一起思考未來的可能性。是以為誌。
有關競爭力
國發會新聞稿指出,「勞動市場」指標排名的下降乃是退步幅度最大的部份,反映了勞基法修法導致工時縮短,暗示勞基法是台灣競爭力倒退的主要原因。商總幹話第一把交椅賴正鎰則說,勞基法修法以後,工時規範依舊缺乏彈性,導致企業運作成本提高,勞基法過度偏向勞工。
資方和官方一搭一唱,暗示大家勞基法應該再修,再進一步為企業鬆綁,台灣才有救。這完全是胡說八道。
在瑞士洛桑的報告中,台灣名次下滑的原因是「企業效能」評比明顯的倒退,勞動市場只是企業效能中的一個次級項目。而在「企業效能」項目當中,台灣排名最差的項目分別屬於三個子項目。
第一類是和「勞動市場」有關的指標。仔細看看這些弱勢項目,就會發現排名倒退的原因是「國內企業環境留不住人才」、「報酬給不夠」。怎樣才能讓員工留下來安心工作?那絕對不是「長工時、低工資」的環境。這和商總主張的進一步鬆綁勞基法,完全背道而馳。
- 企業重視吸引、留住人才
- 國內企業環境能吸引國外高階人才
- 人才外流不會影響競爭力
- 資深經理人具有足夠國際經驗
- 經理人報酬
- 有能力的資深經理人才供給充裕
- 金融財務人才充裕
第二類是和「經營管理」有關的指標。仔細看看這些弱勢項目,就會發現排名倒退的原因是「企業管理無法採納員工意見」。台灣企業普遍未能聆聽勞方意見,這已經是常識了。有多少勞工因為「說真話」而被懲處? 華航員工因為發行工會刊物被提告加重毀謗,在工會的網路社團發表言論,竟遭公司移送人事評議會;美光工會理事長因為試圖改變不當管理,遭到解雇,勞動部裁決資方違法,資方至今不讓復職。其他沒有工會的職場只會更糟。
- 企業廣納員工價值觀
- 社經改革的需求(Need for economic and social reforms)
第三類是和「金融」有關的指標,原來台灣企業不遵守金融法規,正是造成自身效能排名落後的原因。
- 銀行法規遵循
從這份瑞士報告裡可以知道,要改善台灣的世界競爭力、改善企業效能,方法絕對不是進一步鬆綁勞基法讓資方更有「彈性」,去用更省錢的方式延長勞工的工時,而是要對雇主的社會責任有更多要求。
反過來說,改善的方法首先要給員工更好的工作環境,錢給多一點,工時少一點,才有可能留住人才;其次要改變公司內部的「白色恐怖」,善待說真話的員工,讓民主的價值進入職場;第三企業要守法,而且,除了金融法規,其他法規也該遵守,譬如勞基法。
所有這些指標和勞基法彈性夠不夠有甚麼關係呢?和「工時規範」應該進一步對資方鬆綁有甚麼關係呢?那些想帶風向的人省省吧,人民不是白癡,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人民知道誰在愚弄社會、愚弄大家。
看看今天的新聞就知道了,2017年台灣平均年總工時高達2035小時,在OECD國家中排名世界第三高,工時根本沒有縮短。這種情況,說工時規範導致台灣競爭力下降,會不會太鬼扯了一點?
詳見
[國發會新聞稿]
[洛桑競爭力年報指標細項]
[2017年總工時]
2018-07-06 於臉書
對於左聯組黨的一點看法
對於左聯組黨的一點看法。前陣子新聞報導有左翼人士計畫籌組政黨後,在許多場合聽到了討論或一些聲音,我基本上算是有被邀請參與討論,但因為自己工作很忙碌的關係,沒有積極投入,這篇,某種程度算是跟工會界的朋友對話一下。
首先,我其實非常佩服參與籌組政黨的前輩,尤其是黃德北、羅德水和林子文,一定程度上是被熱情感召所以盡量投入時間參與討論。在這種時刻,他們出來組織政黨,還要面對選舉,實在是非常大的勇氣,說真的我覺得前景未必比我的詩集銷售量樂觀。有些朋友會說「這個政黨都已經弄得差不多了才找我們,所以覺得不被尊重」,我不贊成這個說法。整個社運圈子雖然不大,但總也有幾百人,我所屬的工作單位和我也絕對不是他們第一個找的人,難道不是開頭就被找,就一定不能參與或合作嗎?
另外,據我所知,在4月7日的會議前基本上應該什麼都沒有定案。我認為如果有意見,多參與討論然後好好辯論會比較有意義。還是不免要說,這幾年來許多人對於參與第三勢力和選舉作過許多嘗試,那真的都有「一開始就找大家談」嗎?當然沒有,但好像大家包括我也還是會去支持不是嗎?
有些朋友認為「籌組政黨現在不是時候,大家應該先有合作基礎,之後再說。」這句話我相當程度同意,左翼現在哪裡有條件組織政黨?不過,如果依照這樣的概念,大概台灣左派永遠不會有可以組織政黨的時候,我也不認為往後大家會有怎樣的合作基礎。今年五一遊行其實是從馬英九執政時2009年金融海嘯後大遊行的連續第十次辦理了(沒錯,2000年到2008年其實連五一遊行都不一定辦的出來),這10年的合作,請問大家究竟建立了哪些基礎?
當然也有朋友會說,那麼現在應該好好推動廢除勞基法的公投,但是說句實在話,又有多少單位準備認真地打公投這場仗呢?大家準備投入多少資源呢?說要組織全國的戰鬥總工會,更是完全只聞樓梯響。悲觀地說,下次重大法令修惡,大概又會看到眾多勞工和工運人士感嘆工運沒有自主的政治力量,真令人難過。因為就連勞基法連續修惡後勞工輸到脫褲的現在,重要的三股行動方向「公投連署」、「組織全國戰鬥工會」還有「組織階級政黨」,大家也根本沒有願意一起合作努力。
還有很多朋友說「這個政黨裡面太多統派,跟社會潮流不符」,其實我也知道許多參與者是統派背景,但這裡我不想打迷糊仗,公開清楚地說,我會去入加入這個政黨,同時我支持台灣人獨立自決,更反對跟目前中國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統一。現在的中國共產黨對於底層人民的壓迫是非常清楚的,完全不符合左翼的理念。如果這個政黨中的任何朋友無法接受我這個言論,就在成立大會當天反對我入黨或來跟我辯論,非常歡迎。
最後必須要說,這時候大家應該共同花力氣討論組織左翼政黨的事情,我當然知道每個人都有利益盤算,都希望在對自己團體最划算的時候進場,這非常合理。但是今天組階級政黨的困難,明天也未必會解決。大家杯葛來抵制去,再來說左翼沒有政黨不行,實在很奇怪。人家幾個第三勢力政黨的人跳來跳去,跟民進黨內派系串聯,大家馬上要跟第三勢力堅壁清野,覺得那些單位欺騙性高,不可沾染;但輪到討論左翼自己組黨時又瞻前顧後,這真的是有政治方向嗎?
其實,我最認同的一種說法是「現在應該要繼續培養戰鬥性的工運路線,而非組織政黨」。因為持續的集體行動才能喚起工人的階級意識,戰鬥性的工運才能鍛鍊堅實的工人組織。所以最後預告,4月24日幸福高爾夫球場的桿娣還可能有下一波的行動,呼籲大家一起參加,不要只讓少數人如我的同事們,天天在林口山區跟警察和球場保全打追逐戰,半夜跟這些工人開會還有與資方談判。真實的戰鬥性的工運真的很孤單也很辛苦,大家拜託一起來。
2018-04-14 於臉書
勞基法公投與第三勢力
而第二階段的連署,則需要在五、六個月內達到三十萬人,才有辦法趕上在年底「大選時綁公投」的目標。所以,趕這時間,當然是符合第三勢力政黨的利益。
前幾天,時力與社民黨幾乎同時宣佈放棄第二階段連署,轉而支持勞權公投聯盟的版本。連署的力量集中起來當然是好事,不過,作為曾經考慮跟第三勢力合作,而被批判為投機的其中一員,我得站出來說:基本上第三勢力政黨所設想的,不外乎使用勞基法議題,塑造「進步」形象,好在年底「大選綁公投」時,最大化地動員潛在支持者,創造最有利的選舉結果,擴張自己取得的席次。
因此,對第三勢力政黨來說,公投連署當然最好由勞團來弄,他們就可以好好拼選舉。這時候,說工運與政黨在關係上有沒有實質合作,都是打迷糊仗。往後,第三勢力政黨如果拿出相當程度的連署書,就可以繼續在反對勞基法修惡這條戰線上保有「進步」的一席之地。這種情況,你如果不跳出來,請這些第三勢力政黨別拿連署書來,我們工人要自己拼,基本上就是準備進入這個佈局了。而這個局的結果,顯而易見。
說這些,未必是要在公投運動上主張什麼,因我本來就認為工人運動該保留跟第三勢力合作的空間,不管對方是哪個政黨。但是話要說白,現在,當實際狀況擺在眼前,比較好釐清各自有沒有真的在堅持理念。
前幾個月,有些朋友非常反對工運跟第三勢力合作,因為非常有可能被收割,不該有模糊空間;也有人認為凡是代議制就別碰。 但問題從來不是工運要不要被收割,一旦接受第三勢力給予的公投聯署書,收割的效果已經完成。在目前的政治局勢上,工運難以回避跟第三勢力進行各種合作,大家該要正視這個事實。只是,不知道主張完全不跟第三勢力合作的朋友,現在認為該如何行動呢?
2018-03-23 於臉書
有關工運政治化的一些想法
「工運應該要介入政治」,這個命題應該不會有人反對。但是,現在是不是又一個「歷史時刻」,台灣勞工該對介入政治的方式、路線進行選擇?說到勞工參政或者「工運政治化」,我的同事王浩說過,台灣歷史上不外乎三種路線。
第一種,站在「主流政治」的對立面進行批判,但是不「進入」它。這種路線,90年代有個論述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意即,勞工可能無法靠自己「成事」,但是能夠批判執政者,透過抗爭揭弊,令政黨輪替,「敗執政黨的事」。這是某種近似拉克勞「基進民主」的概念,工運抗爭掀開系統的「裂縫」,系統最後會縫合它,造成系統本身的某種改變。於是,工運成為永遠的挑戰者,永遠的體制改革的推動者。甚至,「嘴巴政治化」,但實際上對政治現實不採取任何實際行動介入改變,也屬於這個路線的範疇。
然而,其困境也是顯而易見的。當執政黨硬幹砍七天假、硬幹修惡勞基法,「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形式的工運,完全沒有抵抗國家惡劣行為的力量。去年11月,工鬥曾經有一篇文章,呼籲全國自主工運如果不發動全島規模的總罷工,根本不可能擋下賴清德與行政院主導的這一波勞基法修惡,然而,台灣工運顯然沒有這個實力。
第二種路線,跟既有政黨「合作」。這種路線,80、90年代也有過兩種論述。當年曾經有工運領袖主張,所有勞工加入民進黨,幾百萬勞工就是幾百萬票,再透過黨員大會的決議,能夠把黨「赤化」;也曾經有人主張某種「孵蛋理論」,在民進黨的上昇期介入其發展,讓民進黨變成勞工想要的樣子。現在回過頭看,這些理論都是錯誤的,事實上都失敗了,現在大權在握卻狂砍勞工權益的「新潮流」,就是90年代主張進入民進黨的工運派系。
第三種路線,組織勞工政黨,發展階級獨立的政治力量,這也是我所期待的。台灣史上,勞工走這條路的時候不多,20年代有老台共與民眾黨嘗試,80年代末則有台灣工黨,但都在幾年之內瞬間瓦解。除了資方以外,沒有人會反對勞工組織自己的政黨,然而,這裡的困境是,那個政黨該長成什麼樣子,也沒有人知道。
可以知道的是,勞工的政黨不會也不該是今天所有政黨的樣貌。任何看過「政治獻金數位化」那個網站的人,都知道為什麼民進黨那些立委會支持修惡勞基法。難道勞工的政黨也要用這種形式在國會裡運作嗎?如果我們不要,那勞工政黨應該要用什麼方式來運作?具體的組織形式到底為何?可惜80年代末期台灣工黨的經驗並沒有傳承下來,自主工運對於政黨與工會的關係,也缺乏想像力。
我要說的是,這裡,第一種「不進入主流政治」的路線是容易的。也是台灣工運一直以來的「習慣」,某種程度上,什麼都不做,不抗爭、不罷工、不戰鬥、跟官員好來好去,只要在議題上罵罵政府,就可以達成「不進入政治、永遠的批判者」的客觀效果。
至於第二與第三種路線,「跟既有政黨合作」與「勞工獨立的政治力量」這兩條路是互斥的、矛盾的。你不可能一邊幫民進黨或國民黨的立委候選人站台,一邊主張自己要醞釀某種「工黨」。我要強調的其實是這一點。
多年來,很多工運人士都曾經為選舉站台、為既有政黨背書,我所景仰的「串上串下鬥不停」、「擋下火車討公平」的曾茂興也去當了民進黨的國策顧問。事後諸葛可以說,那是為人做嫁,消解勞工的獨立政治力量。但我可以理解,在台灣勞工集體沒有清楚路線決斷的情況下,那只是政治化的諸多嘗試之一,不會是一種簡單刻板的「錯誤」或「背叛」。然而,今天如果全國自主工運已經做了共同決斷,要發展勞工自主獨立的政治力量,那麼,任何去站台的人,都是背離這個獨立路線。路線是不是已經被「抉擇」了,這是關鍵的差異點。而抉擇意味著責任。
解嚴前後發跡的自主工運,發展到今天已經三十年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顯然已經不夠用了,工運必須走向新階段,但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另一個需要抉擇的「歷史時刻」。我個人只是流向大海的一條河流,河裡的一顆小小水珠。
但是我知道,如果現在要進行路線的選擇,那就應該要用同樣的標準檢驗整個工運、檢驗所有的人。如果全國自主工運已經有共識,要朝著勞工政黨的方向走,那麼未來,工運就應該用這個標準,去檢驗所有為非勞工政黨的候選人站台的人,並且看清楚誰是真正站在基層,誰是脫離基層,誰在努力,誰在裝死。
如果自主工運沒有選擇這個獨立政治化的路線,那麼以後大家在批評歷史上的新潮流、紅燈派,甚至郭國文、潘世偉,甚至民進黨的時候,捫心自問是否只是透過「罵別人捧自己」,而對整體工運的進展毫無幫助。只是回到並且重複著前述第一種「不進入主流政治」的路線,甚至是其中最等而下之的「嘴巴政治化」。
又或者,如果現在並不是那個「歷史時刻」,沒有人需要做決斷,沒有人有責任,大家就一起重演歷史,一起當演員。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鬧劇。 但這樣不是很可惜嗎?
2018-01-17 於臉書
2017年11月20日 星期一
七休一鬆綁,勞基法修法倒退三十年
2017年10月13日 星期五
《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自序
2017-06-26 初稿
2017年6月15日 星期四
殖民地台灣工運簡史
2017年4月2日 星期日
工時不只是工時
2016-07-21 於中國時報
2015年12月31日 星期四
竹書紀年
人間正道是滄桑。這些年經歷許多事,人也成長了。寫作雖然緩慢,畢竟沒有停過,陸續也產出一些詩以外的文字。時過境遷,便想一起堆放進來。
站在這裡,那些激情與碰撞、悲憤與憂傷,黑暗房間裡隱約反光的不明物體,包圍著我的,都是走過的痕跡。
大學時候讀著杜牧的詩句,平生五色線,願補舜衣裳。壯懷激烈,當如是也。可竹書紀年它記載著,舜死葬蒼梧。聽說被流放了,死在雲夢大澤之畔。
一路走來只是不斷幻滅。我才發現,還是需要一個地方紀錄、回顧。像是把東西埋起來,心境畢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