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就是自殺。
——卡繆《薛西弗斯的神話》
打在地面的光,把視線凝聚成一點
無盡公路自末端發射的雙黃線
沒有不遵守的自由,沒有目的
但是,大而殘破的黑暗中我仍相信你
意識的核心是顆引擎,逆著風作響
所有前進中的事物
向後拋棄了你,與你此刻的人生
你的身體摸起來像空曠的沙漠
你的氣味,像寧靜流淌的火山
總是前者被風帶走
後者也逐漸冷卻,你稱之為幻視的東西
懼怕著愛情只是那一瞬間
但是,拉下車窗的時候我仍相信你
外頭風景中看不見的荒涼
才是真實
不是車窗能遮住眼睛,是清晰之景
使你誤以為,所有混沌中的怪物都來自時間
黑夜裡,牠們從駐足的景點上車
蹲在車廂上與你共乘
白晝間熾熱的太陽,安慰你牠們並不存在
但是,沒有破綻的幻視無異於真實
那些迴盪耳際的低吼,強的視線
逝去的不受控的風
迫使你,記住旅途中每一個景點
乾枯的河床上你記起往日的揮霍
毀滅一切卻想遠遠逃開
你曾悲傷、咒罵,你在深夜的巷道縱火
在警棍的雨點中遙望著拒馬後的新世界
翻攪於人群巨浪裡你幾乎溺斃
你也曾心死,拋擲自我如無用的土塊
在深淵的凝視中筆直下墜
但是從來,從來
沒有一張網敞開,正面接住你的恐懼
但是,沿著雙黃線行進時我仍相信你
無星之夜,靜得像宇宙間亙古的寂寥
車身在曠野中拉出一道直線
車內引擎震顫著,尖叫著,從出廠運作到報廢
瀝青承受的重量,高熱碾壓的胎紋
風雨速度侵蝕著肉身之苦
每旋轉一圈
共乘的怪物也睜開一眼,長大一寸
到現在,你已成人
後座千百隻眼睛注視著你,牠們的體積
與黑夜等同,失控的預感中你設想
公路之終結,與一百種你不存在的世界
但是,前踩油門時你失去言語
天明之際,時速已抵達無限可能性的分歧點
牠們於隱沒中送你,送到這邊
牠們祝福你
活著,做出選擇再不悲傷
2018-07-29 初稿
2018 林榮三文學獎佳作
2018年12月11日 星期二
2010年8月7日 星期六
在西門
耳垂底下有
蜜蜂飛過的那個女生
長椅上安靜地坐著
分鐘把蟬殼蛻在樹梢
當未來拍動薄薄的羽翅
身體還留在這邊
等待老舊的想法逐漸僵硬
默默不說點什麼
我看他
看見他身後斑駁的牆上
心情蔓延如纏繞的牽牛
在風中抽長細小的白花
在日復一日西北雨的午後
淋濕了又乾
他看我
看見我假裝四顧尋找
童話被撕去的最後一頁
王子偷偷
親吻公主熟睡的臉頰
2007-05-12 初稿
2010-09-24 於台灣時報副刊
蜜蜂飛過的那個女生
長椅上安靜地坐著
分鐘把蟬殼蛻在樹梢
當未來拍動薄薄的羽翅
身體還留在這邊
等待老舊的想法逐漸僵硬
默默不說點什麼
我看他
看見他身後斑駁的牆上
心情蔓延如纏繞的牽牛
在風中抽長細小的白花
在日復一日西北雨的午後
淋濕了又乾
他看我
看見我假裝四顧尋找
童話被撕去的最後一頁
王子偷偷
親吻公主熟睡的臉頰
2007-05-12 初稿
2010-09-24 於台灣時報副刊
2010年1月7日 星期四
陽光清洗
這一年春天的雷暴
不會將我們輕輕放過──駱一禾
原來是夏天告別的力量
讓揮手的樹枝寫出誓言
當太陽和光線分道揚鑣
你選擇來到地上
佔用一格草地
栽種同一朵向日葵
由陽光清洗一生的摧折
身後的影像如瀑布湍急
漂流的果實,曾是泥地裡的種子
埋藏堅硬的卑微
耗盡地力抽高,祇為同一個解釋
可不可以,值不值得
祇有以時間為名義
你才被自己的信仰放逐
祇有以太陽為號召
陰影才能在身後不斷拉長
當往事飛散如風
吹響內心的孔洞
當陽光洗淨你的身體
燦爛將在入夜後平息
2009-12-13 初稿
2010-01-07 於台灣時報副刊
2009年12月2日 星期三
唯有音樂挽救一切
與其您的頭髮
留長又剪掉,與其一張唱片般
迴旋與重複
現在就面對音樂吧
讓您無力面對的音樂
是一種好的音樂
那種被愛充滿的欲望
像一次命中注定的脹氣
您膨脹,您戳破
就感覺良好順暢
現在把音樂存而不論
事情回到純粹
回到歌詞,歌詞抽象意義:
您問人生
這充滿驚奇的人生
怎麼拆禮物就
怎麼罵髒話吧
您問幸福
不如到公共廁所裡唱歌
如果他愛您,他會唱得比您大聲
如果他不小心走音
您會更幸福
幸福毀了音樂,音樂毀了您
現在開始詛咒音樂
那不遺餘力的抒情迴圈
其鋼鐵般決絕的姿態
詛咒過去,又向祖宗磕頭
說您不曾後悔自己選擇的一切
說您一定要幸福
好好活下去
您要帶一顆糖果去看他
並且保持沉默
沉默是最軟弱的激情
您是那糖果
卻假裝一張糖果紙
偷偷把自己打開
在不斷消耗所愛的同時
強調甜甜蜜蜜之必須
像是頭髮剪掉,必須繼續留長
唱片也必須繼續旋轉下去
沒有什麼已經成為過去
我們祇有現在──
不斷膨脹的無法戳破的現在
對不起
現在請您面對音樂
2009-06-08 初稿
2009 於創世紀161期
留長又剪掉,與其一張唱片般
迴旋與重複
現在就面對音樂吧
讓您無力面對的音樂
是一種好的音樂
那種被愛充滿的欲望
像一次命中注定的脹氣
您膨脹,您戳破
就感覺良好順暢
現在把音樂存而不論
事情回到純粹
回到歌詞,歌詞抽象意義:
您問人生
這充滿驚奇的人生
怎麼拆禮物就
怎麼罵髒話吧
您問幸福
不如到公共廁所裡唱歌
如果他愛您,他會唱得比您大聲
如果他不小心走音
您會更幸福
幸福毀了音樂,音樂毀了您
現在開始詛咒音樂
那不遺餘力的抒情迴圈
其鋼鐵般決絕的姿態
詛咒過去,又向祖宗磕頭
說您不曾後悔自己選擇的一切
說您一定要幸福
好好活下去
您要帶一顆糖果去看他
並且保持沉默
沉默是最軟弱的激情
您是那糖果
卻假裝一張糖果紙
偷偷把自己打開
在不斷消耗所愛的同時
強調甜甜蜜蜜之必須
像是頭髮剪掉,必須繼續留長
唱片也必須繼續旋轉下去
沒有什麼已經成為過去
我們祇有現在──
不斷膨脹的無法戳破的現在
對不起
現在請您面對音樂
2009-06-08 初稿
2009 於創世紀161期
世界不缺你一個詩人
時光轟轟穿越了坑道
黑暗中
我聽見巨大的耳鳴
那或許是詩
把一段文字獻給雨天
看它在雨後發霉
讓雨水滴落的力量,也滴落我的汗水
催促我長大的力量,也長大了蘑菇
蘑菇上好多鮮豔的斑點
看來事情並不單純
他們說,書寫即逃避
躲在身體裡久已無人穿行的坑道
漫長的沉澱
終於造成今天岩脈曲折的紋路
他們說裡面藏有鑽石
或者就祇是沙
沙或者鑽石,或者所謂春天
從來我祇追問一個答案
留下了問題的地方,同時留下我的倔強
餵養我身體的地方
同時餵養了人行道上的杜鵑
終要凋零的花朵,卻在這裡盛開
我知道
有了愛情就不需要抒情
世界不缺你一個詩人
槍聲響在鄰國的戰場,藥水放在病人的床頭
杜鵑一謝又是一年
我老了
可是沒有長大
祇隨著雨季不斷延長
而他們失望透了
我看見死去的爺爺、哭泣的情人
爸爸說他也快死了
可是火車已經穿越了坑道
雨還沒停,還要載著我一起
到更遠
更遠的地方
更遠的地方
2009-02-01 初稿
2009年10月14日 星期三
夜雨
──生命中的許多人
2009-10-10 初稿
2009-10-14 於台灣時報副刊
夜雨其滂 ,地面開滿白花
獻給過往
被我親手埋葬的人
這許多年
終於他們變成幽靈 ,圍堵在窗外
窺看我的悲傷
十一月,氣溫驟變
他們更感覺飢餓
摳下我傷口上的結痂
咖嗤咖嗤地吃
我懂得
他們愛我 ,而不是受傷
像雷雨 ,水痕裡身世的殘留
往低處流
像幽靈無法 ,無法再一次死去
感覺不到活著
而傾向於傷人
他們帶我 ,看雪地上鮮紅的轍痕
靜脈裡有 藍色的花
他們要我記住
把往事搓得更細 ,細到穿過針孔
縫住我的嘴唇
用他們的舌頭唱歌
歌聲恍若雨聲
流淚的人在自己的房間
而撐傘的他們
已習慣在雨中逗留
善於填詞的人
更難把自己填滿
那麼想念
想念是最優雅的詛咒
他們說遠離了思想
有一條河被喚作寂寞
有一艘小船 ,喚作人生的沉沒
有一對槳,向下探入虛無
推著我們
緩慢往前移動
我願意成為彼此的陌生人
為了離開自己
為了重新回到人間
存在
在這裡 ,聽見了雨聲
彷彿倒懸在天地之間
一隻鬼面蜘蛛
鮮豔的悲傷 ,妝點醜惡面容
在風雨交織的巨網中央
吞食一切
與一切的清楚明白
2009-10-10 初稿
2009-10-14 於台灣時報副刊
2009年4月15日 星期三
平安
──獻給死去的祖父蔣榮巨先生(一九二○~二○○七)
金色福馬林一樣
浸泡著每一天的陽光
你我一直不情願離開
在這難得的星空下
晚安我們親愛的神
正坐在最圓的月亮上
微笑著抿滅一盞一盞
排列得比人生更長
更整齊的路燈
空蕩蕩的大街找不到一對
紅著雙眼的尾燈
大家都在回家的路上了
你說我可以繼續留著
你先回去報平安
好奇怪的人生啊
我們一起看過的
那齣連續劇
畫面突然變黑你笑著說
祇是小小的停電
我們都還想知道結局
2007-07-04 初稿
2009 於笠詩刊270期
金色福馬林一樣
浸泡著每一天的陽光
你我一直不情願離開
在這難得的星空下
晚安我們親愛的神
正坐在最圓的月亮上
微笑著抿滅一盞一盞
排列得比人生更長
更整齊的路燈
空蕩蕩的大街找不到一對
紅著雙眼的尾燈
大家都在回家的路上了
你說我可以繼續留著
你先回去報平安
好奇怪的人生啊
我們一起看過的
那齣連續劇
畫面突然變黑你笑著說
祇是小小的停電
我們都還想知道結局
2007-07-04 初稿
2009 於笠詩刊270期
2009年3月28日 星期六
命運 1
一千年的睡眠我用來
交換前幾天早晨的陽光
這一生有好多事
好多事已經發生
烏雲聚了散了
星星闔眼睜開
銀色的風拖出尾浪
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永恆
在海面開透明的花
那是獻給你我的百合
覆蓋地球的白紗
世界鼓浪的時候
我們乘坐風浪前進
從不思索風浪開始的地方
這就是此刻。在此刻活著
這就是人生
青春逐步走上高原
空氣稀薄
卻有數不完的星星
祇是悉心算計的時候
請你,請你莫要感傷
我知道昨天
還有前天的陽光沉沒以後
你的聲音已逐漸失溫
彷彿響自大洋嚴寒的北岸
成群的灰鯨唱絕望的歌
水霧高高拋入空中
那是他們一去不回的夢想
隱隱看得見彩虹
而此刻
世界沉默不語
而我依稀知道
又到了遷徙的季節
2007-09-30 初稿
2009 於詩報季刊復刊十一期
交換前幾天早晨的陽光
這一生有好多事
好多事已經發生
烏雲聚了散了
星星闔眼睜開
銀色的風拖出尾浪
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永恆
在海面開透明的花
那是獻給你我的百合
覆蓋地球的白紗
世界鼓浪的時候
我們乘坐風浪前進
從不思索風浪開始的地方
這就是此刻。在此刻活著
這就是人生
青春逐步走上高原
空氣稀薄
卻有數不完的星星
祇是悉心算計的時候
請你,請你莫要感傷
我知道昨天
還有前天的陽光沉沒以後
你的聲音已逐漸失溫
彷彿響自大洋嚴寒的北岸
成群的灰鯨唱絕望的歌
水霧高高拋入空中
那是他們一去不回的夢想
隱隱看得見彩虹
而此刻
世界沉默不語
而我依稀知道
又到了遷徙的季節
2007-09-30 初稿
2009 於詩報季刊復刊十一期
2009年1月15日 星期四
在米倉
啤酒泡沫逐漸消散
故事在書裡兀自進行
我望著對面抽香料菸的女生
他有雙適合紅色的眼睛
而傷口緩緩流出香草的味道
而禁止通行
因為隔著一座炸毀的橋梁
我才發覺戰爭經過很久
很久了
啊壕溝裡的日子
我們灰頭土臉的人生
多像痛飲之餘
不小心滴落的啤酒
打濕了手中剛巧翻到的
書頁間小小的句點
這故事,我們無心細讀
卻已經翻閱多次
曾經是這麼這麼努力過的
卻輸掉了每一場戰爭
地圖上一座座打叉的城池
我們都再回不去了
頁縫裡夾藏少許菸絲
散落自昨天
我們專心捲過的那支菸
大部份的時間卻都心不在焉
隨手撿著堆著
幻想僅存的一切都足以點燃
依稀也聞得到香氣
在空中搖搖欲墜
淺淺吸一口
靈魂就沾上香草的氣味
啊昨天
還有昨天的昨天
曾經專心捲過了香草
就讓香草挽救這個世界
2008-01-29 初稿
2009 於乾坤詩刊49期
故事在書裡兀自進行
我望著對面抽香料菸的女生
他有雙適合紅色的眼睛
而傷口緩緩流出香草的味道
而禁止通行
因為隔著一座炸毀的橋梁
我才發覺戰爭經過很久
很久了
啊壕溝裡的日子
我們灰頭土臉的人生
多像痛飲之餘
不小心滴落的啤酒
打濕了手中剛巧翻到的
書頁間小小的句點
這故事,我們無心細讀
卻已經翻閱多次
曾經是這麼這麼努力過的
卻輸掉了每一場戰爭
地圖上一座座打叉的城池
我們都再回不去了
頁縫裡夾藏少許菸絲
散落自昨天
我們專心捲過的那支菸
大部份的時間卻都心不在焉
隨手撿著堆著
幻想僅存的一切都足以點燃
依稀也聞得到香氣
在空中搖搖欲墜
淺淺吸一口
靈魂就沾上香草的氣味
啊昨天
還有昨天的昨天
曾經專心捲過了香草
就讓香草挽救這個世界
2008-01-29 初稿
2009 於乾坤詩刊49期
2009年1月11日 星期日
厭煩
──和陳慶哲詩〈你的陽剛帥氣我還企圖穿越〉、〈彼此剛好都在〉
南風裡優雅地進行
鳳凰樹的死彷彿
殘雪融解在火燄,那溫度
不知很溫暖抑或嚴寒
或者又是戳不破的幻覺
時間如果是鼓手
我們就拿起貝斯
用整個樂團的無聊演奏
陰囊裡貯存的情歌
這該不會是青春吧?
莫名地厭煩莫名快樂
彼此剛好都在,你的陽剛帥氣
我還企圖穿越
祇是
南風總是從北方吹來
我們也沒什麼方向感
輕易地啟程
輕易地在夜空下迷失
步伐放慢,才發現頭頂
星辰點點像我們
過剩的體液面有慍色
躲在南風吹不到的地方
2006-06-27 初稿
南風裡優雅地進行
鳳凰樹的死彷彿
殘雪融解在火燄,那溫度
不知很溫暖抑或嚴寒
或者又是戳不破的幻覺
時間如果是鼓手
我們就拿起貝斯
用整個樂團的無聊演奏
陰囊裡貯存的情歌
這該不會是青春吧?
莫名地厭煩莫名快樂
彼此剛好都在,你的陽剛帥氣
我還企圖穿越
祇是
南風總是從北方吹來
我們也沒什麼方向感
輕易地啟程
輕易地在夜空下迷失
步伐放慢,才發現頭頂
星辰點點像我們
過剩的體液面有慍色
躲在南風吹不到的地方
2006-06-27 初稿
2008年10月27日 星期一
在漁人碼頭
不如和消波塊一起
把自己棄置在碼頭
世界起風的時候
浪頭帶著渙散日光
穿透我們身體的裂縫
整個下午漫長無比
靈魂和眼睛
終於在海風裡變鹹
波浪它始終沒有消除
然後是一場永不止息的太陽雨
前面雷雨好大好大
所幸抬頭依舊晴天
2007-04-22 初稿
2007 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佳作
把自己棄置在碼頭
世界起風的時候
浪頭帶著渙散日光
穿透我們身體的裂縫
整個下午漫長無比
靈魂和眼睛
終於在海風裡變鹹
波浪它始終沒有消除
然後是一場永不止息的太陽雨
前面雷雨好大好大
所幸抬頭依舊晴天
2007-04-22 初稿
2007 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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