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1日 星期六

島嶼美少年

——給一位同志


陌生的美麗的少年,我願傾聽你的愛情
當憂鬱的眼睛闔上一座島嶼的出路
海岸線的曲折思想已指認出前方
乘一輛小貨車,遠離這座虛假的城市
當冬日的陰雨打濕憤怒的公民
你已是來年夏天
自成一條炎熱的街道
默默延伸往島嶼之南

寶藍之南,更加洶湧,更為強壯的浪潮
勞動人群大海一樣地遼闊
再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是更偉大的祖國
濱海公路的風吹往另個未來
後照鏡把城市裡的重複日常擲向遙遠
遠去一座現金的噴泉
遠去一顆齒輪轉動,整座虛偽的文明

從台北港到蘆竹,從林口到湖口的台地
高聳的煙囪、原料槽與日夜運轉的機具
工業區裡沉默的巨靈啊
介乎暴力與同情之間
守護著島嶼之上,不斷抽長的生產力
守護著廠區內相逢的兒女
穿越歌聲與淚水,從此互許終身的誓言

從停機坪到深水港,從半導體到零組件
堤岸上起重機舉起五十年出口的夢
更好的生活,向食利者的口袋裡滑落
當落降的薪水累積成一場止不住的雨
物價與地產,好似暴漲的旱溪
撐傘的少年,忍不住撐開自己
會有一天
撐破這工業區隱瞞的大秘密

當閒置的吊車,無言仰望著深邃的天空
有一家公司把退休金放入雇主的金庫
有一間店鋪,把勞健保丟入水溝
有一座工廠,趕走服務二十年的工人
有一種工時,逐漸變形成漫長的雨季
然而流水線上疲倦的身體
習慣了太陽與月亮的輪班

然而,雷陣雨後摧折的鳳凰樹衹是站著
小餐館裡,三名工人,兩盒檳榔
啤酒杯溢出一個即將誕生的工會
監視器底下秘密簽署的名字
彼此之間,呼喚著泥地上投影的銀河
在清晨與黑夜中央心靈的空白
填寫出排班表上
久已失去的一列星辰

於是少年一路向南,跟蹤著金錢流向的深淵
身後的每一對鞋印都竄出燎原之火
陸續地,台北有工人包圍了勞動部
台南的工人在市政府廣場綁上布條
桃園的工人拉起罷工封鎖線
而盾牌與警棍聚集著厚重的雲層,天際線上
有一隻看得見的手
死按著看不見的手

像是一盞頭燈的路程,把你投向不確定的前方
像是旋轉的方向盤拋出年輕的歲月
那些遠遠逝去的,轟轟作響的
除了人們的翻身夢,還有上一個輝煌的時代
蕭條大氣裡,狂亂的現金流震盪著,對沖著
淹沒了百萬名工人的死死生生
凋零的肉身落降到泥土
再一次,長出來工業區高聳的煙囪

資產階級的孩子,阻斷了血液裡身世的流向
黝黑的皮膚召喚出南方的太陽
雲豹一般結實的手臂,弓身而匍匐
而貼近心臟裡,不停止躍動的理念
你是野獸,你身邊逐漸縮小的山林
揮霍著掌紋中逐漸枯竭的流水
蹲坐在上一代遺留的罪惡裡
自我剝削

那木棉似的亂髮吹動了一生翻滾的宿命
揚聲器裡,高舉指尖的憤怒少年
身後有九重葛傾倒如湍飛的瀑布
工人的性命卻是水裡的堆肥
烈日強光底下,少年痛苦睜開了雙眼
緊握的拳頭在南風裡焚燒
直立的鳳凰樹迎來下個季節
這大半生的挫敗將在灰燼裡重生

掙扎!反抗!他說,一面戰鬥一面生活
當藍光落降刻畫出島嶼的縱貫線
一百輛急停的汽車癱瘓了國道
思考!改變!他說,一面戰鬥一面移動
月台下一閃而逝少年獨立的身影
當靜止的火車照亮他深邃的側臉
軌道上狂奔的工人
已推倒內心的廠區,高聳絕望的鐵門

祇有海水帶來安慰,累倒在海邊的美麗少年
為何你執意把泥沙塗滿面頰
繁星間有巨大的天秤持續改變方位
光年以外的平等,它不曾抵達
你卻承接流星筆直的意志
兀自墜落著,受傷著,燃燒著,爭鬥著
從天際直到地表,從企業朝向國家
從此身敗名裂的你
該如何養活自己的家人

該如何面對
當往日的朋友化作高牆裡的磚塊
訴說著三十歲以後堅硬的現實
斬殺了惡龍的勇者,坐在堆滿財寶的洞窟
長出一身犄角與鱗片
縱使是無垠黑夜持續放射出超時加班的燈火
縱使不斷質疑著,衝撞著
沉默的時代裡沉默的巨靈
可曾聽見我輩絕望的呼喚

你可曾聽見
一座島嶼訴說百年以降的追求
火熱的南風翻越了中央山脈
淹沒工業區的廠房,吹向勃怒的海濤
吹落勞動者的汗水,澆灌島內貧瘠的土地
火熱的南風吹醒少年的志願
如果長長的歷史註定灰燼一般地飛散
廣大而殘破的絕望啊
就讓它焚盡我輩渺小的肉身

逝去的時代帶走風火雷電的理想
摔碎的浪花幻化成新世界的幽靈
大地上勤奮工作的人們
街燈下擁抱愛情的人們
廣場中聚集怒吼的人們
支薪時苦心計算的人們
居住在一面不斷膨脹的泡沫表層
倒影中,搖擺迷惘的自己
曾經篤定的身形逐漸模糊

陌生的美麗的少年,我願傾聽你的愛情
會有一天,讓生產雨傘的人取代雨傘
服務的人取代服務
濱海公路上咆哮的大風穿越了歷史
當一輛夜行貨車駛向更長遠的未來
有人為了生活把自己鑄造成磚塊
有人害怕失去,從此不敢愛人
當退卻的潮水帶走每個沉沒的少年
會有一天
讓他們躲在安全的地方後悔


2015-11-20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