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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18日 星期一

在愛丁堡的中秋節

前兩天中秋節,彭宏達傳訊息問我,國外的月亮有沒有比較圓?我到戶外去,因為時差的緣故愛丁堡還是白天,空中沒有月亮,卻看到蘇格蘭社會主義黨(Scottish Socialist Party)。

他們在路邊辦連署,認為該把最低工資提高到所有工人每小時10鎊的水準,且主張蘇格蘭獨立。

年輕的黨工告訴我,英國的最低工資制度居然是有差別待遇的:16-17歲的工人每小時4.35鎊,18-20歲的工人每小時6.15鎊,21-24歲的工人每小時7.70鎊,25歲以上,每小時8.21鎊。他說,年輕人的工資等同於「垃圾」(rubbish)。這裡的餐館一頓飯動輒7鎊,甚至10鎊以上。

原來統治階級運用差別待遇,把勞資問題偷換成世代問題,這手段全世界都在用。因此,他們主張最低工資應當一視同仁,提昇到同個更好的水平。

大幅提高最低工資的政策在英國,遭遇到跟台灣一樣的質疑,就是中小企業會倒閉。甚至公部門對民眾的服務也將難以維持足夠人力。但蘇格蘭社會主義黨卻認為,工資提高連帶也會提高內需消費,以及稅收,已足夠使中小企業與公共服務維持運轉、度過難關。

照片中拿麥克風的人是Collin Fox,他是黨的共同發言人(co-spokesperson),住在愛丁堡。據說早在1984、85年英國礦工總罷工中,他就以組織者的身份在工會裡工作著,對抗著柴契爾夫人消滅工人陣地的政策。當蘇格蘭諸多政黨組織成「Yes Scotland」聯盟推動蘇格蘭獨立公投,Fox擔任SSP在聯盟中的代表。

2014年公投結果出來,44.7%的選民主張獨立,55.3%的選民反對獨立,投票率高達99.9%,這已經是很小的差距。

黨工們也告訴我,現在北愛爾蘭Harland & Wolff造船廠全體123名工人正在罷工,並且已經佔領工廠,封鎖了所有出入口。這是當年建造了鐵達尼號的船廠,也是當地產業的重要象徵。工人以佔廠為籌碼,要求英國中央政府將造船廠「重新國有化」(renationalise),或者至少該為造船廠找到一個新的經營者。

故事是這樣的。沒幾個月前英國Johnson政府突然宣佈要在East Belfast當地發展觀光產業,授予MJM Marine公司獨占經營權,以9百萬鎊收購Harland & Wolff船廠——政府說,MJM公司將協助原有工人到郵輪去從事新工作。然而,就在在這筆收購完成前兩週,MJM Marine突然跳票,宣佈他們只願意出2百萬鎊,並且不包含原先協助工人轉置新職位的計畫。

我想起台灣的國道收費員,遠通獨占ETC業務的時候也向政府承諾轉置工人,卻跳票了。當工人開始抗爭,遠通卻在轉置過程中百般刁難,用各種方式改變工人原有的待遇。

在北愛爾蘭,Harland & Wolff的工會組織了一個代號「眼鏡蛇」的委員會(Cobra Committee),一方面動員佔領工廠,一方面,他們要求北愛爾蘭民主聯盟黨(Democratic Unionist Party)向Johnson政府施壓,取消收購,重新國有化。
民主聯盟黨是一個親英格蘭的政黨,他們有跟中央政府溝通的管道,但最初並沒有意願為工人採取實質行動。工會於是以「反輔選」向政黨施壓——如果民主聯盟黨不動,他們將在East Belfast的工人社區中反向動員,叫大家在即將到來的普選中不要投給它。

政治上的施壓為工人爭取到一個新的機會:政府將遣散日期向後推到今年9月30日。工人認為即使沒有資方,自己也具有獨立運作工廠的能力——光是政府宣佈結束營業以後,就有廠商聯絡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鎊的維修訂單詢問,根本不需要廢棄原有的業務。

遣散日期展延以後的狀況證明了工人的想法。有意願接手船廠經營的公司紛紛出現,至少有2到5間,說明了政府原本就沒必要直接把經營權交給MJM Marine獨占。且這些廠商多認為Harland & Wolff具有綠色產業(green industry)的技術,該往那個方向走,而非直接轉軌到觀光,任由技術與背後整串產業鍊消滅。

黨工告訴我,從北愛爾蘭到蘇格蘭,數千名工會分子都在關注這場罷工的過程、啟發與教訓,因為這場罷工證明了工會活動的潛在實力,以及工人階級集體行動對產業發展的影響力。Harland & Wolff的工廠仍在佔領中,不知道結果會如何。或許下次再遇到這些黨工,他們會跟我說更新的情況。

至於月亮,因為晚上下雨了,最後我也沒看到。即使是圓的,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稍留。


2019-09-15 於臉書

有關2019英國大選

昨天英國大選結果出來,保守黨獲得壓倒性勝利。總理Boris Johnson也在選後宣告,民意支持他的脫歐方案,明年一月底前英國一定脫歐。保守黨在選戰中獲得365席次,工黨只有203席次,值得注意的是,公開主張蘇格蘭獨立的蘇格蘭民族黨(Scottish National Party)成為國會第三大黨,拿到48個席次。這暗示了下一輪英國政治上最大的難題,將是蘇格蘭獨立公投。

有人認為英國工黨敗選主因是經濟政策太過激進,但這種說法,其實沒有考慮到英國內部圍繞著「主權問題」的諸多爭議、特別是英格蘭與蘇格蘭之間分歧的政治願景,以及這些問題的交互作用。

蘇格蘭的主流民意反對脫歐。在2014年獨立公投中,55%選民反對獨立,其中主因是蘇格蘭如果脫英,也將連帶脫歐。但現在情勢逆轉了。英國即將脫歐,蘇格蘭主流民意卻依然反對脫歐,也討厭保守黨十年執政卻對蘇格蘭經濟之沉淪冷眼旁觀。一個多月前,蘇格蘭民眾才在愛丁堡發動了20萬人的反脫歐大遊行,昨天勝選的保守黨卻決定不顧蘇格蘭民意,宣言把脫歐硬幹到底。

在這次選戰中,蘇格蘭民族黨主席Nichola Sturgeon宣稱將在大選後推動第二次獨立公投,讓真實的民意可以呈現。獨立後的蘇格蘭將有資格以自身國家名義加入歐盟。

蘇格蘭民意的流向讓民族黨的席次在這次大選中大幅上昇,同樣地,也吃掉了工黨在蘇格蘭的選票。其中一個原因,工黨主席Jeremy Corbyn始終不對脫歐議題表態反對,許多蘇格蘭人轉而寄希望於獨立公投。另一個讓Corbyn腹背受敵的原因,工黨在蘇格蘭的地方政治上需要民族黨的合作,因而謠傳Corbyn與Sturgeon有共識,如果工黨勝選將放行蘇格蘭獨立公投。這導致支持英國聯合的選民視Corbyn為分裂國家,投不下去。

獨立公投能否順利舉辦將是蘇格蘭民族黨的下一個挑戰。保守黨總理Boris Johnson今日已宣示自己不會舉辦第二次獨立公投,而蘇格蘭民族黨目前束手無策。事實上,當大選前英國社會看衰Boris Johnson這位滑稽總理的選情,脫歐民調的結果已暗示了保守黨的勝利。蘇格蘭電視台(STV)訪問民族黨的候選人,如果保守黨成功連任,他們對獨立公投的B計畫是什麼,民族黨人則回應:我們不需要B計畫。

可以知道,除了Boris Johnson個人的政治生涯得到鞏固,脫歐成為定局,英國這次大選並沒有解決太多問題。全民健保(National Health Service)資源匱乏的危機,不但沒有在選舉中得到重視,更謠傳Johnson將引進美資醫療企業,讓他們分一杯羹。更重要的,蘇格蘭獨立運動將因為保守黨漠視、壓抑民意的政策,而得到進一步增強。這恐怕是自1707年蘇格蘭與英格蘭聯合成為大英帝國以來,蘇格蘭獨立運動最為高漲的歷史時刻。

回到一開始的提問,英國工黨敗選真的是因為經濟政策太過於激進嗎?對英國選民而言大選不單純是民生問題,更重要的是主權問題。對我而言,飄洋過海來到愛丁堡,再一次見證了基層人民因為政治情勢,不得不在國家主權與民生問題之間做出選擇,好像兩者只能對立。但真正的問題,其實是人們沒有更多選擇。


2019-12-15 於臉書

2018年8月13日 星期一

工運參選才能改革藍綠政治

最近有種感覺,現階段,自主工運不只應該把「政治化」提上議程,而且應該要有更多人投入選舉,台灣左翼才有可能在藍綠兩黨之外進行新的政治串連,乃至於政治集結。如此才有可能改革當前議會政治,它對基層工人的聲音早已麻木不仁。那個「政治集結」的想像,或許是某種類似過去「黨外運動」的東西,只是這一次,黨外不再是指國民黨之外,而該是指藍綠兩黨之外。

藍綠兩黨的共犯結構

過去國民黨執政的時候,採取過一系列不利於勞工的政策。近一點的有22k、砍七天國定假日等等直接延長工時、降低薪水,犧牲勞方為資方減少人事成本的荒謬政策。在更遙遠的戒嚴時代,黨國威權則在各級生產事業扶植御用工會,不讓基層工人爭取權益;甚至在工會法中設置世界最難的罷工門檻,限縮勞工團體的爭議權與影響力。所有歷史的沉澱物形塑了今天台灣工人的職場環境,以及那些被勞工的噤聲與無力給慣壞了的雇主。

曾經我也期待黨外出身的民進黨執政以後能帶來改變,可是,新政府不只是延續國民黨砍七天國假、損勞方利資方的政策方向而已,當蝶戀花事件、國道翻車事件、全聯員工過勞死等不幸事故不斷發生,民進黨政府一如老國代,竟利用國會絕對多數的優勢強行修改勞基法,讓單月加班工時可以合法延長,讓雇主可以用更少的成本要求勞工密集上班。美其名曰彈性,實際增加過勞風險,這幾週,新聞上又出現過勞駕駛的司機車禍撞死警察的不幸事故。

更悲哀的是民進黨在工會政策方面也緊跟著國民黨的腳步。華航罷工以後,民進黨立委多次放話修法進一步提高罷工門檻,讓合法罷工更難發生。而當華航的改革派工會幹部透過員工選票,一票一票取得企業工會的領導權,民進黨政府並沒有保障這個自主化以後的工會,相反,新政府所安排的管理者打壓工會更為強硬。華航幹部一個一個被記過、調職;發行工會刊物被提告加重毀謗;會員代表在工會的網路社團發表言論,竟遭公司送到評議會,準備懲處。這跟當年國民黨對工會的控制,根本目標一致,民進黨已站到當年黨外運動中自主工會的對立面。

在基層,我看到的是新政府拿著國民黨過去用來對付勞工的手段,繼續對付勞工。以黨外運動後繼者自居的民進黨,拿著國民黨製造的工具,違背了民主主義與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核心價值。不管執政黨是藍是綠,同樣壓榨勞工,並且用強硬手段阻止工會自主化。兩黨共構出另一種無視基層聲音、漠視改革訴求的社會體系,過去是一黨專政的威權,現在是兩個政黨,看似可以選擇,卻用一樣的方法來對付勞工。

工運參選才能改革政治

台灣目前的政黨政治已容不下民間基層的聲音,在反對勞基法修惡運動的過程中,勞工立場的進步觀點,媒體再怎麼報,喊得再大聲,全是「錄音帶」,根本影響不了立法院的決策方向。而議會之外,在反修法運動的過程中,不論是自主工運的南北串連大遊行、工人代表的絕食抗爭、五一平台動員癱瘓忠孝東路、第四月台的臥軌行動、台北青年的城市夜行,抗爭強度這麼高,卻全不足以動搖國家的政策方向。當執政者決意制度性地提高對勞工的剝削,工運拿它沒辦法。

有些佛系運動者主張政黨政治與選舉活動是有錢人和財團的遊戲,工運該碰都不碰,只要透過街頭抗爭施加足夠的壓力,時候到了,自然影響政策的走向。這是錯誤的,因為來自街頭的影響有其極限。如果要靠純粹抗爭來擋下賴清德內閣的鐵腕修惡勞基法,如同去年11月工鬥有一篇文章指出,恐怕需要一次「全島總罷工」。這在當時當然不可能發生,然而,這不只代表自主工運的實力不夠,你也不可能每逢政策變動就總罷工一次。

因此,不管抗爭實力累積到何種程度,自主工運終究需要政治上的實質影響力,而取得這種影響力的第一步是選舉。如果沒有這份影響力,每當工運不足以發動足夠強度的抗爭,譬如全島總罷工,就只能任由當權者決定政策的走向,然後大家一起在街頭上擁抱痛哭哀嘆勞工自己不爭氣。而那決定了一般勞工勞動條件的勞基法、影響了勞工團體實質力量的工會法,全部任由藍綠兩黨刪來改去,拿去做他們的政治交換。

台灣的兩黨政治已經出現僵化、封閉的性質,且越來越嚴重地向財團傾斜,在排除基層勞工聲音的同時,將社會資源輸送給財團,而不是更有需要的弱勢者。當一黨獨大變成兩黨獨大,放眼中央與地方找不到完全獨立自主的政治力量,台灣只剩下大拜拜似的、形式上的民主,無助於反映基層的需要、提高大家的生活品質。這種虛假的民主政治需要有人改革,而改革不可能來自國民兩黨或其隨附小黨,只能來自藍綠以外。

自主工運現在是要回頭期待國民黨,還是要繼續年年含淚投給民進黨,還是有人不顧成敗、跳進去投入政治改革?

兩黨之外的政治集結

用傳統左翼的語言來說,「經濟鬥爭」與「政治鬥爭」誰先誰後,不該是一組「雞生蛋或蛋生雞」的問題,而是辯證性的。現實地看,在今天如果沒有經濟鬥爭而只投入政治,便會陷入藍綠對立的框架,或者靠這黨,或者靠那黨,而當藍綠兩黨都要修惡勞基法,就只能「大悲無言」;如果單純地做經濟鬥爭而放棄了政治,每當重大政治議題來襲,或者遇到地方資源的分配問題,工運力量便會在藍綠勢力的拉扯之下分化。

在維持戰鬥工運路線的前提下,眼前的問題不是現階段該搞政治鬥爭或者經濟鬥爭,而是在兩者並行的同時,如何真正擴大自主工運的政治影響力?

回顧解嚴前黨外運動的歷史,在國民黨一黨獨大的時代,一群被當時政治體制給排除的「黨外」聲音如何逐步取得政治影響力?那是有許多人在拒不加入既存國民黨的情況下前仆後繼地投入選舉,不計成敗,只為了讓大家知道台灣需要有不同的聲音進入政治領域。當年的黨外候選人多半標榜「無黨無派」,其目的為反映當時代議政治所無法容納的民間聲音。縱使沒有選上,也要立下標竿,讓大家知道參與政治不是不可能,而是一件可以做、可以嘗試的事情。

1973年「黨外四人聯合陣線」聯名參選市議員,全部落選,卻為後來民間力量的政治參與開闢了道路。而當各地參選的人越來越多,1977年便發生了黨外人士大串連的情勢,直接造成黨外勢力取得縣市長、省議員與台北市議員的多名席次,凝聚了主流政黨以外的政治力量。我要問的是,這種各方勢力在既存代議政治以外分別投入選舉,從而拋磚引玉,後續擴大串連,從而改變台灣代議政治體質的大戰略在今天是否仍有參考價值?

「民主要制衡,制衡靠黨外」是當年的口號,目標在於透過參選改革代議政治的體質。如果那段歷史是有參考價值的,現在2018年,自主工運應該盡可能多一些人在各地投入選舉,讓台灣各地懷抱改革理想的人看到站在勞工立場投入政治的可能性,才可以期待台灣左翼下一波在「黨外」的串連與集結。


2018-06-08 於苦勞網

對於左聯組黨的一點看法

對於左聯組黨的一點看法。前陣子新聞報導有左翼人士計畫籌組政黨後,在許多場合聽到了討論或一些聲音,我基本上算是有被邀請參與討論,但因為自己工作很忙碌的關係,沒有積極投入,這篇,某種程度算是跟工會界的朋友對話一下。

首先,我其實非常佩服參與籌組政黨的前輩,尤其是黃德北、羅德水和林子文,一定程度上是被熱情感召所以盡量投入時間參與討論。在這種時刻,他們出來組織政黨,還要面對選舉,實在是非常大的勇氣,說真的我覺得前景未必比我的詩集銷售量樂觀。有些朋友會說「這個政黨都已經弄得差不多了才找我們,所以覺得不被尊重」,我不贊成這個說法。整個社運圈子雖然不大,但總也有幾百人,我所屬的工作單位和我也絕對不是他們第一個找的人,難道不是開頭就被找,就一定不能參與或合作嗎?

另外,據我所知,在4月7日的會議前基本上應該什麼都沒有定案。我認為如果有意見,多參與討論然後好好辯論會比較有意義。還是不免要說,這幾年來許多人對於參與第三勢力和選舉作過許多嘗試,那真的都有「一開始就找大家談」嗎?當然沒有,但好像大家包括我也還是會去支持不是嗎?

有些朋友認為「籌組政黨現在不是時候,大家應該先有合作基礎,之後再說。」這句話我相當程度同意,左翼現在哪裡有條件組織政黨?不過,如果依照這樣的概念,大概台灣左派永遠不會有可以組織政黨的時候,我也不認為往後大家會有怎樣的合作基礎。今年五一遊行其實是從馬英九執政時2009年金融海嘯後大遊行的連續第十次辦理了(沒錯,2000年到2008年其實連五一遊行都不一定辦的出來),這10年的合作,請問大家究竟建立了哪些基礎?

當然也有朋友會說,那麼現在應該好好推動廢除勞基法的公投,但是說句實在話,又有多少單位準備認真地打公投這場仗呢?大家準備投入多少資源呢?說要組織全國的戰鬥總工會,更是完全只聞樓梯響。悲觀地說,下次重大法令修惡,大概又會看到眾多勞工和工運人士感嘆工運沒有自主的政治力量,真令人難過。因為就連勞基法連續修惡後勞工輸到脫褲的現在,重要的三股行動方向「公投連署」、「組織全國戰鬥工會」還有「組織階級政黨」,大家也根本沒有願意一起合作努力。

還有很多朋友說「這個政黨裡面太多統派,跟社會潮流不符」,其實我也知道許多參與者是統派背景,但這裡我不想打迷糊仗,公開清楚地說,我會去入加入這個政黨,同時我支持台灣人獨立自決,更反對跟目前中國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統一。現在的中國共產黨對於底層人民的壓迫是非常清楚的,完全不符合左翼的理念。如果這個政黨中的任何朋友無法接受我這個言論,就在成立大會當天反對我入黨或來跟我辯論,非常歡迎。

最後必須要說,這時候大家應該共同花力氣討論組織左翼政黨的事情,我當然知道每個人都有利益盤算,都希望在對自己團體最划算的時候進場,這非常合理。但是今天組階級政黨的困難,明天也未必會解決。大家杯葛來抵制去,再來說左翼沒有政黨不行,實在很奇怪。人家幾個第三勢力政黨的人跳來跳去,跟民進黨內派系串聯,大家馬上要跟第三勢力堅壁清野,覺得那些單位欺騙性高,不可沾染;但輪到討論左翼自己組黨時又瞻前顧後,這真的是有政治方向嗎?

其實,我最認同的一種說法是「現在應該要繼續培養戰鬥性的工運路線,而非組織政黨」。因為持續的集體行動才能喚起工人的階級意識,戰鬥性的工運才能鍛鍊堅實的工人組織。所以最後預告,4月24日幸福高爾夫球場的桿娣還可能有下一波的行動,呼籲大家一起參加,不要只讓少數人如我的同事們,天天在林口山區跟警察和球場保全打追逐戰,半夜跟這些工人開會還有與資方談判。真實的戰鬥性的工運真的很孤單也很辛苦,大家拜託一起來。


2018-04-14 於臉書

勞基法公投與第三勢力

算一算,距離1月10日民進黨硬幹修惡勞基法,已經兩個多月。這個重要事件,引出各種動力。有人說要組戰鬥性的全國總工會,不過,目前除了我的同事吳嘉浤出來寫過文章,呼籲對話,原本高喊的人沒有下文。另一股動力則是「退回惡法」的公投連署,時代力量、社民黨,以及自主工運系統組成的「勞權公投聯盟」,分別提出了各自的公投版本,現在也都通過第一階段連署。

而第二階段的連署,則需要在五、六個月內達到三十萬人,才有辦法趕上在年底「大選時綁公投」的目標。所以,趕這時間,當然是符合第三勢力政黨的利益。

前幾天,時力與社民黨幾乎同時宣佈放棄第二階段連署,轉而支持勞權公投聯盟的版本。連署的力量集中起來當然是好事,不過,作為曾經考慮跟第三勢力合作,而被批判為投機的其中一員,我得站出來說:基本上第三勢力政黨所設想的,不外乎使用勞基法議題,塑造「進步」形象,好在年底「大選綁公投」時,最大化地動員潛在支持者,創造最有利的選舉結果,擴張自己取得的席次。

因此,對第三勢力政黨來說,公投連署當然最好由勞團來弄,他們就可以好好拼選舉。這時候,說工運與政黨在關係上有沒有實質合作,都是打迷糊仗。往後,第三勢力政黨如果拿出相當程度的連署書,就可以繼續在反對勞基法修惡這條戰線上保有「進步」的一席之地。這種情況,你如果不跳出來,請這些第三勢力政黨別拿連署書來,我們工人要自己拼,基本上就是準備進入這個佈局了。而這個局的結果,顯而易見。

說這些,未必是要在公投運動上主張什麼,因我本來就認為工人運動該保留跟第三勢力合作的空間,不管對方是哪個政黨。但是話要說白,現在,當實際狀況擺在眼前,比較好釐清各自有沒有真的在堅持理念。

前幾個月,有些朋友非常反對工運跟第三勢力合作,因為非常有可能被收割,不該有模糊空間;也有人認為凡是代議制就別碰。 但問題從來不是工運要不要被收割,一旦接受第三勢力給予的公投聯署書,收割的效果已經完成。在目前的政治局勢上,工運難以回避跟第三勢力進行各種合作,大家該要正視這個事實。只是,不知道主張完全不跟第三勢力合作的朋友,現在認為該如何行動呢?


2018-03-23 於臉書

有關工運政治化的一些想法

深夜裡想起一些歷史上的事,其實我不愛也不常寫這種東西,但現在在「介入政治」這個議題上,希望對某些雙重標準的問題作個釐清,大家能有一致的標準和路線。

「工運應該要介入政治」,這個命題應該不會有人反對。但是,現在是不是又一個「歷史時刻」,台灣勞工該對介入政治的方式、路線進行選擇?說到勞工參政或者「工運政治化」,我的同事王浩說過,台灣歷史上不外乎三種路線。

第一種,站在「主流政治」的對立面進行批判,但是不「進入」它。這種路線,90年代有個論述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意即,勞工可能無法靠自己「成事」,但是能夠批判執政者,透過抗爭揭弊,令政黨輪替,「敗執政黨的事」。這是某種近似拉克勞「基進民主」的概念,工運抗爭掀開系統的「裂縫」,系統最後會縫合它,造成系統本身的某種改變。於是,工運成為永遠的挑戰者,永遠的體制改革的推動者。甚至,「嘴巴政治化」,但實際上對政治現實不採取任何實際行動介入改變,也屬於這個路線的範疇。

然而,其困境也是顯而易見的。當執政黨硬幹砍七天假、硬幹修惡勞基法,「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形式的工運,完全沒有抵抗國家惡劣行為的力量。去年11月,工鬥曾經有一篇文章,呼籲全國自主工運如果不發動全島規模的總罷工,根本不可能擋下賴清德與行政院主導的這一波勞基法修惡,然而,台灣工運顯然沒有這個實力。

第二種路線,跟既有政黨「合作」。這種路線,80、90年代也有過兩種論述。當年曾經有工運領袖主張,所有勞工加入民進黨,幾百萬勞工就是幾百萬票,再透過黨員大會的決議,能夠把黨「赤化」;也曾經有人主張某種「孵蛋理論」,在民進黨的上昇期介入其發展,讓民進黨變成勞工想要的樣子。現在回過頭看,這些理論都是錯誤的,事實上都失敗了,現在大權在握卻狂砍勞工權益的「新潮流」,就是90年代主張進入民進黨的工運派系。

第三種路線,組織勞工政黨,發展階級獨立的政治力量,這也是我所期待的。台灣史上,勞工走這條路的時候不多,20年代有老台共與民眾黨嘗試,80年代末則有台灣工黨,但都在幾年之內瞬間瓦解。除了資方以外,沒有人會反對勞工組織自己的政黨,然而,這裡的困境是,那個政黨該長成什麼樣子,也沒有人知道。

可以知道的是,勞工的政黨不會也不該是今天所有政黨的樣貌。任何看過「政治獻金數位化」那個網站的人,都知道為什麼民進黨那些立委會支持修惡勞基法。難道勞工的政黨也要用這種形式在國會裡運作嗎?如果我們不要,那勞工政黨應該要用什麼方式來運作?具體的組織形式到底為何?可惜80年代末期台灣工黨的經驗並沒有傳承下來,自主工運對於政黨與工會的關係,也缺乏想像力。

我要說的是,這裡,第一種「不進入主流政治」的路線是容易的。也是台灣工運一直以來的「習慣」,某種程度上,什麼都不做,不抗爭、不罷工、不戰鬥、跟官員好來好去,只要在議題上罵罵政府,就可以達成「不進入政治、永遠的批判者」的客觀效果。

至於第二與第三種路線,「跟既有政黨合作」與「勞工獨立的政治力量」這兩條路是互斥的、矛盾的。你不可能一邊幫民進黨或國民黨的立委候選人站台,一邊主張自己要醞釀某種「工黨」。我要強調的其實是這一點。

多年來,很多工運人士都曾經為選舉站台、為既有政黨背書,我所景仰的「串上串下鬥不停」、「擋下火車討公平」的曾茂興也去當了民進黨的國策顧問。事後諸葛可以說,那是為人做嫁,消解勞工的獨立政治力量。但我可以理解,在台灣勞工集體沒有清楚路線決斷的情況下,那只是政治化的諸多嘗試之一,不會是一種簡單刻板的「錯誤」或「背叛」。然而,今天如果全國自主工運已經做了共同決斷,要發展勞工自主獨立的政治力量,那麼,任何去站台的人,都是背離這個獨立路線。路線是不是已經被「抉擇」了,這是關鍵的差異點。而抉擇意味著責任。

解嚴前後發跡的自主工運,發展到今天已經三十年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顯然已經不夠用了,工運必須走向新階段,但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另一個需要抉擇的「歷史時刻」。我個人只是流向大海的一條河流,河裡的一顆小小水珠。

但是我知道,如果現在要進行路線的選擇,那就應該要用同樣的標準檢驗整個工運、檢驗所有的人。如果全國自主工運已經有共識,要朝著勞工政黨的方向走,那麼未來,工運就應該用這個標準,去檢驗所有為非勞工政黨的候選人站台的人,並且看清楚誰是真正站在基層,誰是脫離基層,誰在努力,誰在裝死。

如果自主工運沒有選擇這個獨立政治化的路線,那麼以後大家在批評歷史上的新潮流、紅燈派,甚至郭國文、潘世偉,甚至民進黨的時候,捫心自問是否只是透過「罵別人捧自己」,而對整體工運的進展毫無幫助。只是回到並且重複著前述第一種「不進入主流政治」的路線,甚至是其中最等而下之的「嘴巴政治化」。

又或者,如果現在並不是那個「歷史時刻」,沒有人需要做決斷,沒有人有責任,大家就一起重演歷史,一起當演員。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鬧劇。 但這樣不是很可惜嗎?


2018-01-17 於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