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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24日 星期日

真實

站在痛苦指責的中心,你聽見
雨水擊穿全世界的屋瓦
褪下鮮豔衣物,裸身一人的荒涼
明白了夜晚的寒冷,你也是
他人眼中的風景
撐傘,經過,他們把你獻給雨天

存在,在這裡,像崩解中的屋宇
你是記憶裡所有已寫好的故事
重新打散了
混沌宇宙中的一千顆星星
你人在上方,淚如雨下,搖搖欲墜

但那不是我
我已視之為,沙漠與它空曠的真實
無人煙之地,一系列過往的腳印
老去的身體堆積成風化的岩石
我也祇是無人聞問的風景
為了內心的乾旱,舉目全是悲傷

存在,在這裡,超越安居的建築
從來我不是幫你寫故事的人
十幾年過去
仍不斷剝落著顏色
但我確實看過一千顆閃爍的星星
就橫越山脈,提著燈火,被你的眼淚打糊

當雨水擊穿全世界的屋瓦
隔一堵牆,人們覓食,做愛,然後死去
天體運行,曾經擁有,轉眼失去了一切
所有折磨中的努力
或者並非神性的試煉
而祇是
你仍哭著,雨仍下著

面對世界我無話可說
面對你,我還有很多話想說


2021-10-23 於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0年5月18日 星期一

鐵門

半夜,一名男子大聲說話
酒瓶砸在鐵門上
你聽見了
半個世界崩解的聲音

人越來越多了
翻過拒馬,立法會裡的人群
不能立法,並不是臥軌的人
就能擋下火車

世界,沿軌道奔跑之瘋狂
國家它注視著你
澆熄了催淚瓦斯的一雙手
昨夜也摟著愛人

你曾無數次質疑
鐵門以外,廣闊光明的地方
但鐵門只是兀自站著
生鏽著
像人行使自由的意志

人越來越多了
更堅固的道理,砸在鐵門上
你總是擔心著
下一個碎掉的,又是人

人的臉孔、指紋,與信用
人的電子身份證
人的同溫層,層與層的接點
人也總是在思考
一把傘在雨中撐起的天空

那一夜
水柱、石塊、鎂光燈
警棍、膠彈,更為雄辯的道理
同時砸在鐵門上
你不服的眼睛像是
宇宙裡唯一發亮的星球


2019-08-10 初稿
2019-09 於創世紀200期

2019年4月7日 星期日

螞蟻

跟隨螞蟻長長的隊伍來到這裡
正午的陽光照耀著你
蹲在蟻穴上方
你看著密集、蠢動的海
像觀察一個國家

螞蟻們根據氣味分辨同伴
有時味道不合,因而打架
相識後也結為兄弟
一起在股市放消息
一起包工程,做土地重劃

有些螞蟻因此身價上億
有些因此失去房子
前者出書宣告自己有多努力
後者沒有財產
想必不夠努力

黑色的海水往西邊聚集的時候
你知道,他們在辦選舉
台北呼喚著遠方的村落
網友停止了爭吵
罷工中的工蟻,放下手上的武器

革命以後,蟻后只是一個象徵
雄蟻組成議會實施統治
也負責交配
兵蟻在行政院外面
打傷了學生與工人

每隻螞蟻年輕時都想改變世界
長大以後,他們一邊打小孩
一邊為電視或老婆付卡債
深夜裡問自己到底為何活著
至少現在還能活著
真是太好了

螞蟻們的遺憾有時也很深
很容易找不到回家的路
到家還要一直工作
有些螞蟻哭了,嘴上卻不停說笑話
有些壓抑瘋狂,把自己反鎖在房間
有些挺身反抗,卻傷害其他螞蟻
有些螞蟻被背叛
而變得越來越黑

陽光似水,湧入錯綜複雜的蟻穴
湧入地底下熙攘的街道
湧入每個封閉著內心的房間
陽光照明螞蟻身上的黑暗
陽光照著你
你看到自己縮小,蹲在螞蟻們中間

這幾年
你說了很多幹話,你跪著走
螞蟻們凝視你裂傷的唇,而善良地
提醒你,審慎施放適當的費洛蒙
視輕重,死亡氣味會令你被抬出蟻穴
我們並不是歧視你
螞蟻們冷靜地說
在世上活著,你要忍耐


註:末句來自唐佐欣為大觀社區反迫遷抗爭所寫的詩作〈湯家梅〉:「窮人有抗議的權利/也有生存的道理//在世上活下去/你要忍耐」。此一系列詩作以大觀社區住戶名字為題,詳請見臉書粉專「大觀事件-Daguan Homeless」:https://zh-tw.facebook.com/DaguanHomeless/。


2019-03-31 初稿
2019-06 於創世紀199期

2018年12月11日 星期二

共乘

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就是自殺。
——卡繆《薛西弗斯的神話》


打在地面的光,把視線凝聚成一點
無盡公路自末端發射的雙黃線
沒有不遵守的自由,沒有目的
但是,大而殘破的黑暗中我仍相信你
意識的核心是顆引擎,逆著風作響
所有前進中的事物
向後拋棄了你,與你此刻的人生

你的身體摸起來像空曠的沙漠
你的氣味,像寧靜流淌的火山
總是前者被風帶走
後者也逐漸冷卻,你稱之為幻視的東西
懼怕著愛情只是那一瞬間
但是,拉下車窗的時候我仍相信你
外頭風景中看不見的荒涼
才是真實

不是車窗能遮住眼睛,是清晰之景
使你誤以為,所有混沌中的怪物都來自時間
黑夜裡,牠們從駐足的景點上車
蹲在車廂上與你共乘
白晝間熾熱的太陽,安慰你牠們並不存在
但是,沒有破綻的幻視無異於真實
那些迴盪耳際的低吼,強的視線
逝去的不受控的風
迫使你,記住旅途中每一個景點

乾枯的河床上你記起往日的揮霍
毀滅一切卻想遠遠逃開
你曾悲傷、咒罵,你在深夜的巷道縱火
在警棍的雨點中遙望著拒馬後的新世界
翻攪於人群巨浪裡你幾乎溺斃
你也曾心死,拋擲自我如無用的土塊
在深淵的凝視中筆直下墜
但是從來,從來
沒有一張網敞開,正面接住你的恐懼

但是,沿著雙黃線行進時我仍相信你
無星之夜,靜得像宇宙間亙古的寂寥
車身在曠野中拉出一道直線
車內引擎震顫著,尖叫著,從出廠運作到報廢
瀝青承受的重量,高熱碾壓的胎紋
風雨速度侵蝕著肉身之苦
每旋轉一圈
共乘的怪物也睜開一眼,長大一寸

到現在,你已成人
後座千百隻眼睛注視著你,牠們的體積
與黑夜等同,失控的預感中你設想
公路之終結,與一百種你不存在的世界
但是,前踩油門時你失去言語
天明之際,時速已抵達無限可能性的分歧點
牠們於隱沒中送你,送到這邊
牠們祝福你
活著,做出選擇再不悲傷


2018-07-29 初稿
2018 林榮三文學獎佳作

2018年8月13日 星期一

翻滾的寶石的切面,反著光
捲走了日月的碎屑
湛藍堅硬的外表
底下,好像有更大的力量

海,請你也帶我走吧
請你讓廣大的雨水降落
請你明白了夜晚的寒冷
關閉聲響
用巨大的黑眼睛等候

讓山脈改變神情的力量
讓霧靄浸濕公路的力量
穿越人世的力量
令我哭泣的力量

海岸線上奔跑的車頭燈
沒有抵達的一天
人的理想
卻已改變了人的模樣

那是一對刀鋒的眼神
自斷一臂,不肯求饒
反抗世界的少年
死在前一個十年

海,請你也帶我走吧
請你穿越百萬頃波光的生死
找回我所愛之人
推開岩石
舔濕耳膜,從遙遠向我走來

一眨眼,是十年過去了
即使全部輸掉
我才看見,你終於回來

像是其中一次潮水的碎裂
像是單腳涉入死亡
像是大海終於把我帶走
像是穩定起伏的胸口
像是神已入睡,最原初的愛情


2018-01-23 初稿
2018-06-18 於鏡文學

2017年11月20日 星期一

我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

在立法院,每六十秒,有一分鐘過去
每一分鐘,就有七天假過去
我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
每換一個行政院長
我的一天,就會變得更長

下個月開始,做一個更有效率的人
我又得到三百個小時
除了用來加班,還有其他用途
譬如向老闆證明我有五萬的價值
譬如跟老闆說
那三百小時,我要出國去玩

縮短洗澡的時間,減少睡覺的時間
不再上網看一些沒意義的影片
很神奇,我的產值又提高了
我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
可以用來證明自己值得加薪
或者回去
看看我年老的父母

三十歲以後,我比別人更害怕做夢
夢見一間公寓與一輛休旅車
夢見我不敢生的那個兒子
在午夜的搖籃裡哭泣
還有我不敢娶的那位新娘
說他想要個家,連他也想出國去玩

在台灣,每三十秒,就有一個貿易協定
每一分鐘,就有七天假過去
每十一天,就有一人過勞死
每一個人,可以連續工作十二天
但每一個四年
只能得到一張選票

好了,別再抱怨了
如果你能更好地控制自己
一天就能有二十八個小時
如果你沒有
行政院長會幫你做到


2017-11-18 初稿

2016年3月8日 星期二

徐庶

——獻給社會主義者


從前有個人,名叫徐庶
追求心中的理想,在劉皇叔手下做事
有一天,徐庶收到母親的家書
要他到許昌一家團聚
然而
信是假造的,曹操抓了他母親

被軟禁的徐庶,衣食無缺,不用繳房租
吃飯,打炮,穩定的文書工作
像一隻被豢養的家畜,終日鬱鬱寡歡
維持著同事間表面的和平
裝瘋賣傻
為長夜飲

他說,身在曹營心在漢
誓不為曹操獻一計
可掛念著家中老母,無法離開
詩曰:
痛飲狂歌空度日
飛揚跋扈為誰雄
徐庶看著指縫間流沙般滾落的大好時光
一份穩定的工作,正在浪費自己的人生
他還有理想,渴望世界的真相
夜夜的悲傷裡,徐庶重複推衍著易經八卦
算數學
參哲理

徐庶讀到柏拉圖,他說了
人類前世居住在理型世界
人類來自完美
卻被囚禁在肉體的牢籠
畢達哥拉斯定理用來推算三角形的斜邊長
笛卡兒座標系,可以描繪出方程式的曲線
徐庶思考很久
卻始終算不出未來的路徑

數學裡完美的方圓,現實世界並不存在
人類的腦袋卻擁有它
長方形的英文字典,徐庶拿顯微鏡看
那崎嶇不平的邊長
像人生路,並不是真正的直線
在數學完美的理念裡
反而感受到人世的艱辛

食慾,性慾,匱乏的狀態
柏拉圖認為是洞窟牆上的鬼影幢幢
太陽光線經歷旅途的遙遠
來到地球
請原諒我們在大氣裡往復折射
路徑不再正直

不知道徐庶是否還記得
那些往事,曾經在新野破解曹仁的八門金鎖陣
他一個人,加劉皇叔,就打算對抗全世界
今天卻滯留在許昌
讚嘆著資產階級經濟學裡,艾奇沃思盒的美麗線條
緊抱著IS-LM模型,卻不根據利率的走向進行投資
他不願為朝廷獻計

這種生活過了十數年,徐庶死了
死前最後一句話
他說,我的數學只有高中程度
好想更進一步
學會微積分、向量和矩陣......

因為牽掛著家庭父母
他的一生在掙扎與憂鬱中度過
他的理念沒有機會展開
生卒年不詳
人們只記得他在荊州、新野的事跡
數年後
諸葛亮三出祁山,率軍北伐
聽聞好友徐庶生平
魏都好比憂鬱的巴黎,無限惋惜

親愛的朋友,聽完徐庶的故事
怎能不加倍努力?
詩云:日居月諸,胡迭而為
你還是一樣
一不小心就喝到天亮
一個不小心
偌大的太陽把你從世界的邊緣擠落

徐庶死後超過一千五百年
社會主義者蔣渭水為他寫了一首歌
紀念當年
發生在美國的乾草廣場事件:

美哉世界自由明星
拼我熱血為他犧牲
要把非理制度一切掃除盡清
記取五一良辰

旌旗飛舞走上光明路
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不分貧賤富貴責任依一互助
願大家努力一齊猛進


2016-03-07 初稿

2016年2月10日 星期三

雪後

——記一月廿四日降雪


難得一見的寒流,在草山堆積白雪
曾經你也有融化的時候
現在,冰冷的身軀滲出一片海洋
停留在悲傷深處的水生植物
拋棄更多行動
在光合作用裡單純地生活

寒流來了,又走了,逝去的好日子
整整一個月你祇是在悲傷
大氣中的水份等到轉變的時刻
按照規律長大的結晶體
因機率而相遇
因氣流而分開

不止一次墜落在幸福的幻夢
像熊的熊掌,淋滿了糖霜
森林裡回頭尋找一開始的足印
床上的被單有尖銳的稜角
一個人的柔軟
足夠把另個人割傷

世界不過是更大更冰冷的房間
幻滅的夢境換來下個夢境
瞧,這個人,耽溺於再不流淚的絕望
反抗著血親、家族、社會與國家
熙攘人群裡無意間踩髒的雪
像你,像我
沒辦法重新做人


2016-02-10 初稿

2016年1月31日 星期日

那一夜

怎麼向你訴說一個下雨的夜晚
水窪蓄積的酒精不斷蒸發
該怎麼在這一刻摟住你
從後面來,疾行的機車承接天地的雨
你濕潤的髮梢沾上我憂鬱的臉
帶不夠安全帽與保險套
怎麼告訴你
今晚我要跟你回家

凌晨三點以前抵達你,咬尾之蛇
纏住了話題裡不設密碼的鎖
我之頭,你之尾
床頭上備用的安全帽,其實我從來不戴
那時被褥也有它運轉的引擎
我不去發動
祇想摟著你,好好睡上一覺

那一夜,我誤以為我會先於世界醒來
從你的故事裡指認閃爍的繁星
舊城區裡的貧窮線正在伸長
無盡的公路吞食少年的理想
我們從一個噩夢中驚醒,卻依舊奔跑著,後悔著
用僅存的自我向社會交換
兩次打卡中間一段意識的空白

我曾攔下火車,倒頭睡在癱瘓的國道
我曾包圍工廠,撞倒內心絕望的鐵門
有一個人可以反抗全世界
然而不懂黑暗中怎麼愛你
悲極而喜,喜極而泣,欲求不滿,感情用事
公路上狂奔的野狼從出廠到報廢
肉身之苦
承載著天地的雨露冰霜

我說了,萍水相逢,各奔西東
你說搞不好最後我們會結婚
因為整組壞掉的理性,愛情裡你我都會死
好比鬥爭是我的用藥,用藥是你的鬥爭
暫時抽離自我,把絕望反鎖進廁所
沈默抽完又一盒菸
沈默在衛生紙上對折自己的骯髒

睡醒以前我就摟著你,你不懂我多喜歡
日光點亮你熟睡的側臉
我不忍心翻滾,壓壞城市裡少有的草坪
裙擺邊的海浪轉過身的時候
我懂了滿潮倒退的原理
你說我虎牙很可愛的時候
我不是沒有衝動
那一夜,在所有片刻崩塌以前
我曾以為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2016-01-31 初稿

2015年11月21日 星期六

島嶼美少年

——給一位同志


陌生的美麗的少年,我願傾聽你的愛情
當憂鬱的眼睛闔上一座島嶼的出路
海岸線的曲折思想已指認出前方
乘一輛小貨車,遠離這座虛假的城市
當冬日的陰雨打濕憤怒的公民
你已是來年夏天
自成一條炎熱的街道,默默延伸往島嶼之南

寶藍之南,更加洶湧,更為強壯的浪潮
勞動人群大海一樣地遼闊
再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是更偉大的祖國
濱海公路的風啊吹往另個未來,後照鏡
把城市裡的重複日常擲向遙遠
遠去一座現金的噴泉,遠去一顆齒輪轉動
整座虛偽的文明

從台北港到蘆竹,從林口到湖口的台地
高聳的煙囪、原料槽與日夜運轉的機具
工業區裡沉默的巨靈
介乎暴力與同情之間
守護著島嶼之上,不斷抽長的生產力
守護著廠區內相逢的兒女
介乎歌聲與淚水,從此互許終身的誓言

從停機坪到深水港,從半導體到零組件
堤岸上起重機舉起五十年出口的夢
更好的生活,向食利者的口袋裡滑落
當落降的薪水累積成一場止不住的雨
物價與地產,好似暴漲的旱溪
撐傘的少年,忍不住撐開自己
會有一天,撐破這工業區隱瞞的大秘密

當閒置的吊車,無言仰望著深邃的天空
有一家公司把退休金放入雇主的金庫
有一間店鋪,把勞健保丟入水溝
有一座工廠,趕走服務二十年的工人
有一種工時,逐漸變形成漫長的雨季
然而流水線上疲倦的身體
習慣了太陽與月亮的輪班

然而雷陣雨後摧折的鳳凰樹它祇是站著
小餐館裡,三名工人,兩盒檳榔
啤酒瓶溢出一個即將誕生的工會
監視器底下秘密簽署的名字
彼此之間,呼喚著泥地上投影的銀河
在清晨與黑夜中間心靈的空白
填寫出排班表上
久已失去的一列星辰

於是少年一路向南,追蹤著金錢流向的深淵
身後的每一對鞋印都竄出燎原之火
陸續地,台北有工人包圍了勞動部
台南的工人在市政府廣場綁上布條
桃園的工人拉起罷工封鎖線
而盾牌與警棍聚集著厚重的雲層,天際線上
有一隻看得見的手
死按著看不見的手

像是一盞頭燈的路程,把你投向不確定的前方
像是旋轉的方向盤拋出年輕的歲月
那些遠遠逝去的,轟轟作響的
除了人們的翻身夢,還有上一個輝煌的時代
蕭條大氣裡,狂亂的現金流震盪著,對衝著
淹沒了百萬名工人的死死生生
凋零的肉身落降到泥土
再一次,長出來工業區高聳的煙囪

資產階級的孩子,阻斷了血液裡身世的流向
黝黑的皮膚召喚出南方的太陽
雲豹一般結實的手臂,弓身,而匍匐
而貼近心臟裡不停止躍動的理念
你是野獸
你是身邊逐漸縮小的山林
揮霍著掌紋中逐漸枯竭的流水
蹲坐在上一代遺留的罪惡裡
自我剝削

當木棉似的亂髮吹動一生翻滾的宿命
揚聲器裡,高舉指尖的憤怒少年
身後有九重葛傾倒如湍飛的瀑布
工人的性命卻是水裡的堆肥
烈日強光底下,少年痛苦睜開了雙眼
緊握的拳頭在南風裡焚燒
當直立的鳳凰樹迎來下一個季節
這大半生的挫敗將在灰燼裡重生

掙扎!反抗!他說,一面戰鬥一面生活
當藍光落降刻畫出島嶼的縱貫線
一百輛急停的汽車癱瘓了國道
思考!改變!他說,一面戰鬥一面移動
月台下一閃而逝少年獨立的身影
當靜止的火車照亮他深邃的側臉
軌道上狂奔的工人
已推倒內心的廠區,高聳絕望的鐵門

但祇有海水能帶來安慰
累倒在海邊的美麗少年,為何你執意把
泥沙塗滿面頰
繁星間有巨大的天秤持續改變方位
光年以外的平等,它不曾抵達
但你卻承接流星筆直的意志
兀自墜落著,燃燒著,受傷著,爭鬥著
從天際直到地表,從企業朝向國家
從此身敗名裂的你
該如何養活自己的家人

該如何面對
當往日的朋友化作高牆裡的磚塊
訴說著三十歲以後堅硬的現實
斬殺了惡龍的勇者
蹲在堆滿財寶的洞窟,長出一身犄角與鱗片
縱使是無垠黑夜持續放射出超時加班的燈火
縱使不斷質疑著
衝撞著
沉默的時代裡沉默的巨靈
可曾聽見我輩絕望的呼喚

你可曾聽見
一座島嶼訴說百年以降的追求
火熱的南風翻越了中央山脈
淹沒工業區的廠房,吹向勃怒的海濤
吹落勞動者的汗水,澆灌島內貧瘠的土地
火熱的南風吹醒少年的志願
如果長長的歷史註定灰燼一般地飛散
廣大而殘破的絕望啊
就讓它焚盡我輩渺小的肉身

逝去的時代帶走風火雷電的理想
摔碎的浪花幻化成新世界的幽靈
大地上勤奮工作的人們
街燈下擁抱愛情的人們
廣場中聚集怒吼的人們
支薪時苦心計算的人們
人們居住在一面不斷膨脹的泡沫表層
倒影中
搖擺迷惘的自己
曾經篤定的身形逐漸模糊

陌生的美麗的少年,我願傾聽你的愛情
會有那麼一天
讓生產的人取代生產,服務的人取代服務
濱海公路上咆哮的大風穿越了歷史
當一輛夜行貨車駛向更長遠的未來
有人為了生活把自己鑄造成磚塊
有人害怕失去,從此不敢愛人
當退卻的潮水帶走每個沉沒的少年
會有一天,讓他們躲在安全的地方後悔


2015-11-20 初稿

2015年10月28日 星期三

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

不要追問臼齒和石頭何者更加硬派
進食是必要的,但流血不是
不要為了遙遠星辰筆直的光線
輕易折斷自己的人生
更重要的,不要去思考,帶上腦袋出門
其正確用途
單純讓你看起來比別人更高

記著,不要承認你被訓練成另個平庸的人
攤開一張客觀中立的地圖
抹去所有路線的差異,這空白的方向感
倏忽走過上一個十年,我們成長的時代
沉淪的夕陽注視著這座島嶼最後的光輝
在愛人、海水與天空之間
你選擇了錢

曾有那個時刻,你隨月光爬上高聳的拒馬
警棍的雨點中,你搶下對方的盾牌
如果不能確實改變些甚麼
綻開肉身的痛楚,至少贖回暫時的良心
然而,這一切都失敗了,工作,戀愛
下班以後的動物性感傷
貫穿了腦袋中一片片空白

別再提及反抗,你背上的公寓這麼說著
別再同情他人,你年老的父母更要照顧
社會啊是你所裝配過最複雜的管線
從這頭進去,不一定從那頭出來
黑暗的通道裡你不停奔跑著,愧疚著
身後大逆光閃現平生的過錯
但沒有一個人從中向你走來

三十歲以前
拾荒者的手電筒把你投向城市的陰暗面
斑馬線上,等待出發的新鮮人
沒有想過可能世界裡跪著走的習俗
縱使你穿過街道像一隻邋遢的老鼠
金錢、食物與保險套
當你落下時把你接住

三十歲以後
你是同個模子裡混出來的磚塊
在牆的行列間假裝更為堅強
牆面上,舊相片晾著往年失敗的革命
而雞蛋碎在你的身上,一次又一次
洗不去的卵黃已全無痛楚
我的絕望,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


2015-08-10 初稿

2015年10月18日 星期日

在一片海湛藍荒涼的眼睛裡
你是最先上岸的那尾魚
削去胸鰭,剝落鱗片
圓滑柔軟的身體
來到堅硬的岩岸上拖行

魚腮失去用途,你卻沒有淚腺
趴在陌生嶄新的世界
明日翻身的渴望,陷入一張巨大的軟墊
躺下,多想摟著愛人
仰望那繁星裡的天堂

大氣裡,橫行的現金流吹乾了頭髮
總是從側邊被篩落的人生
吞吐著泡沫裡浸潤的自我
憑什麼你一無所有
卻希望所有的人得到幸福

清楚聽見冰山裂開來的聲音
零度以下的傷痕
重複著床與床間漂流的故事
為什麼沒有愛
陸地上終於乾涸的思考
這一切快得好像全是巧合

從海洋到陸地的遷徙,反抗與鬥爭
到底是為了什麼
現在你祇想安靜躺下來
天空也是隻一無所有的湛藍眼睛
逐漸逼近地表
不再為我哭泣


2015-10-18 初稿

2015年8月25日 星期二

黑暗之心

陰天的時候你祇是活著
紅燈底下靜止的世界
讓一場憂鬱的雨,把樹木拉得更高
然而氣根悄悄抵達地面
下個鋒面
將讓你趴得更低

從此,你要用膝蓋站立在大地上
光年外的台北,星辰間的政治
縱情的諸神有各自的理想
你的根
忍不住向下伸展
徒勞地抓緊僅有的空氣

應該是累壞了吧,那些日子
一支菸卷背負的勞碌
一張臉上綻放的未來
當警察的手臂勒住長長雨季
你掙脫了明天
跌倒在回憶裡滿地的爛泥

當廢棄的冰箱,存放起理念的空缺
你決定好好吃飯
你會把襪子
折進抽屜裡最好的時光
變成一個整齊乾淨的人
在另場搏鬥裡摧毀內心的善良

幸好,你還有雙手,你的忙碌
足以創造下一個文明
石英裡閃爍的思想
據說決不能在市場上買收
縫隙裡渴望出頭的種子
夢見了花開花落的瞬間

陰天,陰天的時候你祇是活著
樹一般地站著,停止了前進
天色裡逐漸縮短的視線
是否還相信著前方
到底是號誌燈或手電筒
能照亮吞噬我們、黑暗之心


2015-02-22 初稿

2015年4月20日 星期一

如果沒有安太歲

如果沒有安太歲
我會貧窮,殘病,橫死街頭
我會迷失在人滿為患的廟口
忘記自己是誰。如果沒有文昌君
我祇有抓緊自己的筆,試著說服眾人:
如果沒有籤詩,我不停止未來
如果這一生是從來也算不準
我要感謝空氣──
除了流動與幻滅,再沒有更多

如果沒有安太歲,我是否永遠無法
無法明白我所求到底為何?
我擲的杯筊開成兩瓣,心願卻祇有一個
樑間燕該築好辛苦的家,我不肯放棄
新銜的泥土該彌補過往的裂痕
我祈求手中線香筆直地上昇,願望在心底落實
消逝的煙火打在今日的天空
照亮人們臉頰的光,照亮人世情迷與悔悟
我祈求范謝將軍在幽深的巷道巡守
那長長的舌頭搖晃著,伸縮著
吞食午夜為惡的人
因為這座城市需要被守護
因為有人持續捍衛著生活

我不是壞了,我要好好地過好生活
即使神明的話語從不開口,我也要靜靜聆聽
那些矢志不移的堅定有石獅在說
搖擺閃爍是我,紅燈籠不住地說
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金紙冥錢都跟我說了
還有我用盡心機也設想不到的罪惡
城隍爺都托夢給我了,原來原來
城隍爺在教我公理和正義的答案
是不是關於笑容與灰燼,心願與線香
祇要我靜靜地聆聽
徹夜不眠的爐火就足以解釋整個文明

每當遠行的境轎紛紛開拔
同一個信念,可以前往不同的地方
即使鞭炮花的聲響一一破裂
祇要耳膜依然完整,我就相信,平安就是福
即使整個幽暗鬼月無聲地降臨
我要做出選擇,成為在海岸點燈的人
在這裡守候著,瞻望著
讓一盞水燈帶走小小的願望
讓一大片水燈,帶走一個明晃晃的時代
每當海上王船載滿死去的靈魂
從黑夜航向白天,從灰燼餘火航向下一個文明
我願是那焚毀的籤詩

我說,如果沒有安太歲
不如就拿出我的美工刀,拿出我的斷頭臺
讓祂們知曉我已經沒有退路
因為線香在上昇煙灰在掉落,天地間我在慢慢地腐爛
因為藍眼睛默默地注視
日光好近,彷彿知曉所有的委屈


2010-08-28 初稿

2015年3月10日 星期二

蜂巢

同樣祇是走著,從這格到那格
不變的蜂巢一如我的疑問
二十一歲,遠遊太陽系的蜂群
二十五歲,祇帶回蝕缺的月亮
同樣溫暖黃色的好日子
原來隔著好長一段距離
凡是被喚作記憶的
我開花,我釀蜜,我一人喝掉
就在忙碌蜜蜂孤獨背影的反面
發亮的眼睛
告訴我幸福。告訴我
水槽底下的平常遠比表面複雜
倒一杯水,稀釋體內的雜質
年紀一到,不是洗澡就能乾淨
可是繞過太陽的時刻我曾幻想:
默不作聲的蜜蜂
照顧另一隻蜜蜂

二十一歲,到處尋覓的新家
二十五歲,辛苦收集的材料
同樣溫暖忙碌的好日子
我的愛人,人世好比更大的蜂巢
陽光灑下
格格不入


2011-12-09 初稿

2014年12月31日 星期三

在澄清湖

陳仲舉言為世則行為士範,登車覽轡有澄清天下之志。——世說新語

外面的煙火照進我繭居的湖
民主與傷痕,黃昏與鬥爭
外面,一座島擁有的寬敞
不足以原諒置身事外的人
斷開全世界
連接這靜水以下的日常

凡時間正拖行的盡是遲緩
受挫的理念,壞掉的愛情
不比一片落葉所背負的冬天
步行在環湖道路無解的循環
整整六年
衹為了將行李沉入湖心

對於空氣的感謝僅止於幻滅
石頭的紋理,比我更有原則
不去畏懼那波光之一瞬
萬物確實嵌合在彼此的位置
轟轟運轉起來
百千倍巨大機器碾平半截人生

這個冬天,我變得又老又傷心
因為欲望而成為男人
因為落空而想家
擔憂著來年雨再捲起湖底泥沙
幻見裡永遠澄清的所在
連同自身的倒影仿佛全是謊言


2014-12-25 初稿

2013年12月29日 星期日

夏天 3

蟬聲已凝結,黃金的樹脂
不敢說少壯已經努力
終究墜地的果實
不慎被流轉的季節拖行

時而飲酒,單純地活著
日子是持續下降的山坡
以往盛開的花朵
曾讓所愛的人包圍

晴空與泥土,草長的思緒
排列起記憶的墓碑
祇有生者能停下淚水
充耳不聞
百千顆太陽墜落的聲音

像一個人,打翻一杯水
褪下這濕透的半生

像甲蟲張開了翅膀
厚重的軀殼怎能讓風帶走
飛往那年復一年
毀壞之物不斷重生的夏天


2013-12-28 初稿

2013年12月18日 星期三

大好時光

我看到你在夢裡哭泣,不止一次
用鋼釘似的理念捶打木石之心
雨點一般落定的苦楚
鑿穿了的空洞
並沒有什麼從中流淌出來

我看到你在夢裡活著,鎖上房門
把鑰匙擲向空無一人的明天
回憶裡大草原延伸向遙遠
身體是累得動不了了
內心裡的漂流者卻要前往何方

曾經描繪的美好人生幻滅的時候
截至目前的我都已經死了
腐爛的舊日情懷、來日的食糧
還存放在冰箱裡
那冷熱,同體溫總有一段落差

或許你並不知道,在夢境以外
歷史是舞台上的木偶扯斷了線
試著主導自己的人生
你若站立成屍體
不如倒下的活人

或許你全都知道,活在夢裡的人
總會尋找下一個不實的夢
世界本是善於圓謊的魔王
房間裡渾噩度日的你
枕著槍桿,做起了敵人的夢

世界原本是太過溫柔的魔王
跟著它跳舞、原地旋轉的你
該怎樣找回生活的喜悅
第一次呼吸,第一次性愛
第一次立志做個有良心的人

第一次受傷,第一次喝酒
第一次指著敵人破口大罵
連回去的道路都遺忘了
而我不過是想當面問你
像這樣就可以了嗎
像一個虛偽的、有良心的人


2013-12-18 初稿

2013年10月12日 星期六

布萊梅的音樂家

--我們一起去布萊梅吧。無論你去到哪裡,都是比死亡更好的地方。


當你從別人的夢境中醒來
城市已變了很多
滿天的星星好像施捨的銀幣
深夜裡巷道換上一副面孔
不憂不喜,沒有出路
縱火的青年喝過了酒
水溝旁嘔吐出全部青春

好或不好
讓我們動身前往另一個地方
一無所有的人都聚在那裡
騎樓下唱虛幻的歌
時間如果是每個樂團的鼓手
你試了很多年
搖滾樂裡掘不出黃金

或許你可以做一名音樂家
或許你祇是別人的音樂
職場上奔走的過勞的驢
主管的狗,國企的貓
格子籠與雞被困住的一生
你漸漸老了
可惜還沒有機會長大

好或不好
讓我們動身前往另一個地方
被遺棄的動物還聚在這裡
計算著各自被奪走的人生
時間啊據說是微笑的強盜
你要掙多少錢
贖回童年被綁走的音樂家

凡是奪人性命的稱之為盜賊
凡是有牌照的盜賊
稱之為國家
貓、狗、驢和雞聯合起來
變成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國家稱你為怪物
怪物來自新世界更完整的人

好或不好
讓我們動身前往另一個地方
直播鏡頭裡抗爭的不就是你
被家人認出臉來
死去的爺爺右眼注視著你
另一隻眼睛,注視著眼睛
這樣無限倒退的列車
撞毀了你畢生理想

錯過精通一項樂器的年紀
錯過了殺死自己的瞬間
未曾抵達布萊梅的音樂家
祇是家畜
吞下從小被餵食的謊言
城市的榮景裡有憂鬱的人
公寓裡覓食,做愛然後死去

僅有的軀體是時代給你的答案
無用之星尚有無用的明亮
你也有,祇要你無用於鬥爭
你問愛情,就隨便
隨便那一袋銀幣閃爍著光
你問人生很苦
不如去問市場

偌大的城市裡橫行的盜賊
你也是其中一個
這個世界最美麗的盜賊
分食最最骯髒的利潤
最最善良的盜賊
都在夜半流著眼淚銷贓

好不好
有一個地方我們可以動身前往
那裡的騎樓像一列美好日子
怎樣走都走不完
一無所有的動物們聚在一起
虛幻的歌聲裡有真的淚水
到了那裡
或許你可以做一名音樂家
可是你決意留在這裡
睜開眼,折斷了吉他


2013-07-29 初稿

2013年2月13日 星期三

魔笛

失去理念的肉身好像是你
瘖啞之笛,徒有孔洞
虛幻的樂章來自實在的譜
照著走吧
卻攔下了火車

長時間沒入深海的心
再提起,祇剩黑暗的房間
還有失眠
聽見水龍頭滴落了日月
僅有的夢以外
點亮一盞夜燈

不善之世曾有善良的人
自斷一臂
接上來自新世界的枯枝
腦袋裡茁壯的森林
轉瞬迎來了秋天

那麼憤怒吧
為了失去理念的你
開始勞動吧
好鑿開思維裡的頑石

深海中孤獨演奏的王者
祇統治自己的房間
笛聲後尾隨著一千隻老鼠
那甜美
統治著我
統治著我


2013-02-12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