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3日 星期一

野狼少年

穿上風衣,風迎面吹
野狼少年有自己的步調
愛情雙黃線
命運紅綠燈
都要從一檔起步開始
這路況他非常熟悉──
同樣的城市同樣的車
父親已經騎了二十年

少年的野狼已經夠老了
像一個正要解體的舊時代
現在才開始維修
修車廠裡他下決心
零件錢他捨得花,不捨得淋雨
但捨得讓自己生鏽
換一盞頭燈
願迎面看得清楚
換一組避震器
願前路不再動搖
換一對後照鏡,願明白身後的一切
從此就不再回頭

少年在市區騎到九十
載著他的情人
熱褲很短,壽命也不長
看到車縫就鑽
看到卡車就讓
看到計程車,就遠遠地閃開
他們老是突然右轉,不打方向燈
這世態,從來都不想傷害別人的
可少年的指甲,卻還是慢慢留長
每週固定修剪一次
母親卻依舊在哭

哭什麼呢?野狼少年從不回頭
他吃過苦,也做過夢
有時候也看錯地圖,走進死巷
從來不改車
頭戴安全帽
可必要的時候,油門還是催到底
輪胎打滑的時候
給自己一點勇氣跳車

小閔靠左邊騎,他不是左派
再往左一點
是對向車道,以及逆向的罰單
騎在前頭的阿勇,雙主修社會
社會卻不教他們騎車
好多話他還來不及開口
朋友們已經失去了行蹤
他們的時代速度太快
才轉個彎,一切都已經甩開

曾經這麼這麼想跟上去的
現在卻隨便跟著路標
他沒有迷路,祇是不再相信地圖
曾經也那麼不顧一切的
現在卻捨不得一輛老車
二手成為三手,野狼變成傳奇
野狼已經夠老了
少年卻始終沒有長大
一再弄丟的指南針
都指著同一個方向──

進度落後就努力超車
警察追上來甩在後頭
野狼少年,車速很快
我們的未來
還要再闖幾個紅燈


2009-08-14 初稿
2010 於國立台灣文學館大學青春詩展
2010 於風球詩雜誌第四期
2010 於鈍詩刊春季號 (大陸)

2010年1月7日 星期四

陽光清洗

這一年春天的雷暴
不會將我們輕輕放過──駱一禾



原來是夏天告別的力量
讓揮手的樹枝寫出誓言

當太陽和光線分道揚鑣
你選擇來到地上
佔用一格草地
栽種同一朵向日葵

由陽光清洗一生的摧折
身後的影像如瀑布湍急
漂流的果實,曾是泥地裡的種子
埋藏堅硬的卑微

耗盡地力抽高,祇為同一個解釋
可不可以,值不值得

祇有以時間為名義
你才被自己的信仰放逐
祇有以太陽為號召
陰影才能在身後不斷拉長

當往事飛散如風
吹響內心的孔洞
當陽光洗淨你的身體
燦爛將在入夜後平息


2009-12-13 初稿
2010-01-07 於台灣時報副刊

2009年12月2日 星期三

在所有思考阻絕的地方

在所有思考阻絕的地方
讓我們的小孩幻想
那就是詩 ──許悔之




在所有思考阻絕的地方
我有一所大房子
背對一整個雨季
背對一盞街燈,整夜消逝的時光

來到海邊,我有一所大房子
沒有老鼠,沒有一天不下雨
沒有蝸牛乾死
在自己的殼裡
偶爾探出頭,又縮回去
我有一所大房子,我不想離開

在雨真正落下來以前
我的焦慮,比旅程還要更長
長長的堤岸後面
是所有思考阻絕的地方
海鷗瘋狂地飛,飛魚躍出水面
未來,還要在更遠處

願倔強都能開花
願虛無浸在蜂蜜
紅白花開在微雨的天氣
明天要持續盛開,明天被雨水打落
明天的你
會在什麼地方

走吧,和我一起走
白沙灘上鞋印是空白
然而不是徒然
晴天有一天過去,雨天有一天過去
有那麼一個所有思考阻絕
阻絕的地方,可以打滾
可以任性地踐踏
有一片海,容許一生的過錯
為我們送行
到更遠的地方


2009-05-15 初稿
2009 於創世紀161期

唯有音樂挽救一切

與其您的頭髮
留長又剪掉,與其一張唱片般
迴旋與重複
現在就面對音樂吧

讓您無力面對的音樂
是一種好的音樂
那種被愛充滿的欲望
像一次命中注定的脹氣
您膨脹,您戳破
就感覺良好順暢

現在把音樂存而不論
事情回到純粹
回到歌詞,歌詞抽象意義:

您問人生
這充滿驚奇的人生
怎麼拆禮物就
怎麼罵髒話吧

您問幸福
不如到公共廁所裡唱歌
如果他愛您,他會唱得比您大聲
如果他不小心走音
您會更幸福
幸福毀了音樂,音樂毀了您

現在開始詛咒音樂
那不遺餘力的抒情迴圈
其鋼鐵般決絕的姿態
詛咒過去,又向祖宗磕頭
說您不曾後悔自己選擇的一切
說您一定要幸福
好好活下去
您要帶一顆糖果去看他
並且保持沉默
沉默是最軟弱的激情

您是那糖果
卻假裝一張糖果紙
偷偷把自己打開
在不斷消耗所愛的同時
強調甜甜蜜蜜之必須
像是頭髮剪掉,必須繼續留長
唱片也必須繼續旋轉下去
沒有什麼已經成為過去
我們祇有現在──
不斷膨脹的無法戳破的現在

對不起
現在請您面對音樂


2009-06-08 初稿
2009 於創世紀161期

世界不缺你一個詩人

時光轟轟穿越了坑道
黑暗中
我聽見巨大的耳鳴
那或許是詩

把一段文字獻給雨天
看它在雨後發霉
讓雨水滴落的力量,也滴落我的汗水
催促我長大的力量,也長大了蘑菇
蘑菇上好多鮮豔的斑點
看來事情並不單純

他們說,書寫即逃避
躲在身體裡久已無人穿行的坑道
漫長的沉澱
終於造成今天岩脈曲折的紋路
他們說裡面藏有鑽石
或者就祇是沙

沙或者鑽石,或者所謂春天
從來我祇追問一個答案
留下了問題的地方,同時留下我的倔強
餵養我身體的地方
同時餵養了人行道上的杜鵑
終要凋零的花朵,卻在這裡盛開

我知道
有了愛情就不需要抒情
世界不缺你一個詩人
槍聲響在鄰國的戰場,藥水放在病人的床頭
杜鵑一謝又是一年
我老了
可是沒有長大
祇隨著雨季不斷延長

而他們失望透了
我看見死去的爺爺、哭泣的情人
爸爸說他也快死了
可是火車已經穿越了坑道
雨還沒停,還要載著我一起
到更遠
更遠的地方


2009-02-01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