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31日 星期四

失眠

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咏詩──杜甫


或許失眠所切斷的那條電纜
足以讓一座城市陷入黑暗
我醒了,路燈卻閉上眼睛
做起比海洋更深、更隱祕的夢
迎面是午夜的絕境
巨大的燈籠魚沿著暗巷滑行
照亮每一扇窗子,安慰窗子裡
每一個不再做夢的人
發光的瓶子也在水溝裡漂流
裝在裡面,無人理解的詩句
是哪個詩人的求救訊息呢?
我醒來了,但沒有停止做夢
縱使失業,殘廢,流落街頭
鯨魚的背上也能長出擔架
成為海底呼嘯而過的救護車
那躺在上面貧病的詩人
現在,是否還繼續寫詩?
他夢裡的珊瑚,以後也可以開花嗎?
也有早已經白化的珊瑚
習慣了等待、變老
計算著神所賜予的時間
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會停留
那些被海水淹沒的,那些遠遠逝去的
除了大象的飛翔夢
還有遲疑的吞火人
縱使找不到一份正經工作
也要用燒壞的聲帶
為城市獻唱這一首喑啞的歌
縱使生活的水平面日漸上昇
也要為隨時可能溺斃的大象
計算飛行所需的氣球
大象他承諾,要載我飛過銀河
飛往月亮上的大教堂
贖回這段陰鬱的青春
星星一樣的美好生活比月亮更遙遠
現在都可以墜入海底
成為滿地柔軟的海星
救護車鯨魚奔馳著,呼嘯著
車輛紛紛讓路,終於淨空街道
著急的鯨魚愈游愈快
愈游愈快,最後快過了光速
從此再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記得
那些躺在擔架上的病人
曾經是如何練習潛水,練習愛
練習跟著速度幻想一支雙人舞
然後練習遺忘速度,練習活著
在死亡之前都是練習。我知道
所有的夢都有醒來的一天
沉沒的大象終究要躺回大海深處
撈起最底層的泥土
同樣鬆軟、綿密的生活

但是在這隻全速前進的鯨魚救護車上
有人安全被送到醫院
從此就不再寫詩
也有人祇是靜靜躺著
躺著,就抵達遙遠的天堂


2010-05-03 初稿

2011年2月5日 星期六

新詩2號

現在,黑暗的水氣一塊塊地凝固
走向雨的落地窗外尋覓眼睛的我
我的性命僅僅是一起事故
譬如城市擱淺的鯨魚,喘著氣
敞開的額頭好像回不去的海洋
祇有下著雨,更接近水

我是一點一滴更接近掉落的人生
這是鯨魚安頓在雨水打造的建築

隔著玻璃我總是撞到透明的真理:
窄小的水族箱也可以豢養鯨魚
每當他自殘我向他許諾愛情
憤怒地噴水,就餵給他美學
沒有人找回鯨魚被割下的淚腺
他是睜著巨大的右眼
關閉的左眼像是雨水澆熄了太陽

在群眾的意志裡我也曾遇到鯨魚
人們揚起衣袖,恍若身上有鰭
在不斷倒退的泡沫中奮力向前
迷失在生活的主義
回想著主義的生活,我是相信
意識的川流有各自的方向
回到海洋,不是終點
海的彼岸同是卵石般洗練的人心

我是相信,遠天一線那是鯨魚的背脊
像長長的骨折的被遺忘的歷史
散鄉的兒女,掏空的城鎮
基河路旁關閉的工廠重新建起高樓

被雨圍困的鯨魚,耗盡憂鬱的脂肪
質疑著鼻腔裡空氣就是真實
質疑著,果真摧毀了過往
果真能夠變回不曾犯錯的人?

雨的圓柱,雨的牆,雨的落地窗
這是世界安頓在雨水打造的建築
面對著玻璃,如何不變成倒影?
面對那更長遠的未來
如何敞開額頭但是不渴望海洋?

當鯨魚瘋狂噴水,時光開始倒流
走向極端與例外以尋覓眼睛的我
終於可以超越安居的建築
在混沌中維持刀鋒般的意志


2011-02-05 初稿

2011年1月16日 星期日

夏天 2

──給朋友,兼記中學體育課


許多年以後又遇到你,謝謝你
這是永不退冰的夏天
和你喝完這杯飲料
把舊時光拉成兩支長長的吸管
吸食這逐漸見底的生活
我們像一雙舊鞋的兩面鞋底
終於也要把形狀磨平的未來

近來不好,忙著為生活織網
卻也不期待網住什麼
這時候祇是想找個人一起
坐著,想像一座塵沙飛揚的操場
記住彼此熟悉的球路
記住曾有那一個夏天
我們都清楚各自該努力的事

戴上手套負責接球
拿起球棒負責打擊
無論世界的風向如何變幻莫測
都有各自的崗位必須堅守
永不放棄的熱血,沒有保留的夏天
你當時奮力擊出的一球
到現在我還沒有接到

到現在,離開操場已經多年
我還是繼續揮動著球棒
卻從來沒有真正擊中過什麼
看不清對手的動向,終於也失去自己的球路
卻隱約記得你這樣一個人
還占據當年的壘包
等待下一個衝刺的機會

一個又一個夏天是過去了
曾經流下的淚水都結成冰塊
成為更加冰冷,堅硬的人
在我們手中的飲料杯撞擊著,融化著
在那永不退冰的夏天
我看見你最熱切的眼神
像冰塊,想起逐漸要回昇的溫度


2010-05-11 初稿

夏天 1

──給哲佑,在河濱公園


我們曾經在此談論
所謂未來
畫滿地圖的紙張
不如回到一片森林

城市運轉在遠方
文明的症候
我想著日常是另一個遠方
季節的齒輪前進一格
整個世界就轟然作響

在河岸邊走散的
就在草叢中老去
當人生祇有不斷拉長
寧可剪斷這一線風箏
有一點魯莽,一點點放手去飛

夏天卻要結束了
小草地上光線充足
許多人打滾,更多的人長大
在眾人的眼中我看見自己
在蜻蜓巨大的複眼裡我看見

這一萬個美好的世界
在這裡讓我被你看見


2009-11-16 初稿

2010年12月21日 星期二

秋海棠

伊川披髮久為戎──林朝崧


長長的路還不到盡頭
怎麼就立起石碑?海棠花開在國界之外
雨後把雙手攤平
水窪投影的世界這般沉默
失去了我所解釋的天空

破敗的青苔覆著百年心事
老文字也透露意義,濕的海棠
此身仍是舊時代的圖騰
不想終日祇看花的陰影,好辨明日光方向
我卻開始辨認我不是誰

不是淺水,不是陌生
更不放心水面上,那些順流遠去的人
我祇看日光沙漏傾倒出時間
把君父的碑文埋沒在谷底
等待山海移位的明天

我們在哪裡?我該往哪裡去?
掛念著最初記憶的種子
樹的吶喊,換來日漸堅硬的外皮
曾經捧在手中黃金的盟誓
不該讓它帶走最好的時光

我就要走了,畢竟
腳底的視野遠比天空開闊
鎮日哭泣的化外之花
春天裡披散頭髮,再懊悔也沒有盡頭的路──
終於可以遺忘住址
如今無處不是故鄉


2010-04-18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