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8日 星期三

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

不要追問臼齒和石頭何者更加硬派
進食是必要的,但流血不是
不要為了遙遠星辰筆直的光線
輕易折斷自己的人生
更重要的,不要去思考,帶上腦袋出門
其正確用途
單純讓你看起來比別人更高

記著,不要承認你被訓練成另個平庸的人
攤開一張客觀中立的地圖
抹去所有路線的差異,這空白的方向感
倏忽走過上一個十年,我們成長的時代
沉淪的夕陽注視著這座島嶼最後的光輝
在愛人、海水與天空之間
你選擇了錢

曾有那個時刻,你隨月光爬上高聳的拒馬
警棍的雨點中,你搶下對方的盾牌
如果不能確實改變些甚麼
綻開肉身的痛楚,至少贖回暫時的良心
然而,這一切都失敗了,工作,戀愛
下班以後的動物性感傷
貫穿了腦袋中一片片空白

別再提及反抗,你背上的公寓這麼說著
別再同情他人,你年老的父母更要照顧
社會啊是你所裝配過最複雜的管線
從這頭進去,不一定從那頭出來
黑暗的通道裡你不停奔跑著,愧疚著
身後大逆光閃現平生的過錯
但沒有一個人從中向你走來

三十歲以前
拾荒者的手電筒把你投向城市的陰暗面
斑馬線上,等待出發的新鮮人
沒有想過可能世界裡跪著走的習俗
縱使你穿過街道像一隻邋遢的老鼠
金錢、食物與保險套
當你落下時把你接住

三十歲以後
你是同個模子裡混出來的磚塊
在牆的行列間假裝更為堅強
牆面上,舊相片晾著往年失敗的革命
而雞蛋碎在你的身上,一次又一次
洗不去的卵黃已全無痛楚
我的絕望,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


2015-08-10 初稿

2015年10月18日 星期日

在一片海湛藍荒涼的眼睛裡
你是最先上岸的那尾魚
削去胸鰭,剝落鱗片
圓滑柔軟的身體
來到堅硬的岩岸上拖行

魚腮失去用途,你卻沒有淚腺
趴在陌生嶄新的世界
明日翻身的渴望,陷入一張巨大的軟墊
躺下,多想摟著愛人
仰望那繁星裡的天堂

大氣裡,橫行的現金流吹乾了頭髮
總是從側邊被篩落的人生
吞吐著泡沫裡浸潤的自我
憑什麼你一無所有
卻希望所有的人得到幸福

清楚聽見冰山裂開來的聲音
零度以下的傷痕
重複著床與床間漂流的故事
為什麼沒有愛
陸地上終於乾涸的思考
這一切快得好像全是巧合

從海洋到陸地的遷徙,反抗與鬥爭
到底是為了什麼
現在你祇想安靜躺下來
天空也是隻一無所有的湛藍眼睛
逐漸逼近地表
不再為我哭泣


2015-10-18 初稿

2015年8月25日 星期二

黑暗之心

陰天的時候你祇是活著
紅燈底下靜止的世界
讓一場憂鬱的雨,把樹木拉得更高
然而氣根悄悄抵達地面
下個鋒面
將讓你趴得更低

從此,你要用膝蓋站立在大地上
光年外的台北,星辰間的政治
縱情的諸神有各自的理想
你的根
忍不住向下伸展
徒勞地抓緊僅有的空氣

應該是累壞了吧,那些日子
一支菸卷背負的勞碌
一張臉上綻放的未來
當警察的手臂勒住長長雨季
你掙脫了明天
跌倒在回憶裡滿地的爛泥

當廢棄的冰箱,存放起理念的空缺
你決定好好吃飯
你會把襪子
折進抽屜裡最好的時光
變成一個整齊乾淨的人
在另場搏鬥裡摧毀內心的善良

幸好,你還有雙手,你的忙碌
足以創造下一個文明
石英裡閃爍的思想
據說決不能在市場上買收
縫隙裡渴望出頭的種子
夢見了花開花落的瞬間

陰天,陰天的時候你祇是活著
樹一般地站著,停止了前進
天色裡逐漸縮短的視線
是否還相信著前方
到底是號誌燈或手電筒
能照亮吞噬我們、黑暗之心


2015-02-22 初稿

2015年4月20日 星期一

如果沒有安太歲

如果沒有安太歲
我會貧窮,殘病,橫死街頭
我會迷失在人滿為患的廟口
忘記自己是誰。如果沒有文昌君
我祇有抓緊自己的筆,試著說服眾人:
如果沒有籤詩,我不停止未來
如果這一生是從來也算不準
我要感謝空氣──
除了流動與幻滅,再沒有更多

如果沒有安太歲,我是否永遠無法
無法明白我所求到底為何?
我擲的杯筊開成兩瓣,心願卻祇有一個
樑間燕該築好辛苦的家,我不肯放棄
新銜的泥土該彌補過往的裂痕
我祈求手中線香筆直地上昇,願望在心底落實
消逝的煙火打在今日的天空
照亮人們臉頰的光,照亮人世情迷與悔悟
我祈求范謝將軍在幽深的巷道巡守
那長長的舌頭搖晃著,伸縮著
吞食午夜為惡的人
因為這座城市需要被守護
因為有人持續捍衛著生活

我不是壞了,我要好好地過好生活
即使神明的話語從不開口,我也要靜靜聆聽
那些矢志不移的堅定有石獅在說
搖擺閃爍是我,紅燈籠不住地說
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金紙冥錢都跟我說了
還有我用盡心機也設想不到的罪惡
城隍爺都托夢給我了,原來原來
城隍爺在教我公理和正義的答案
是不是關於笑容與灰燼,心願與線香
祇要我靜靜地聆聽
徹夜不眠的爐火就足以解釋整個文明

每當遠行的境轎紛紛開拔
同一個信念,可以前往不同的地方
即使鞭炮花的聲響一一破裂
祇要耳膜依然完整,我就相信,平安就是福
即使整個幽暗鬼月無聲地降臨
我要做出選擇,成為在海岸點燈的人
在這裡守候著,瞻望著
讓一盞水燈帶走小小的願望
讓一大片水燈,帶走一個明晃晃的時代
每當海上王船載滿死去的靈魂
從黑夜航向白天,從灰燼餘火航向下一個文明
我願是那焚毀的籤詩

我說,如果沒有安太歲
不如就拿出我的美工刀,拿出我的斷頭臺
讓祂們知曉我已經沒有退路
因為線香在上昇煙灰在掉落,天地間我在慢慢地腐爛
因為藍眼睛默默地注視
日光好近,彷彿知曉所有的委屈


2010-08-28 初稿

2015年3月10日 星期二

蜂巢

同樣祇是走著,從這格到那格
不變的蜂巢一如我的疑問
二十一歲,遠遊太陽系的蜂群
二十五歲,祇帶回蝕缺的月亮
同樣溫暖黃色的好日子
原來隔著好長一段距離
凡是被喚作記憶的
我開花,我釀蜜,我一人喝掉
就在忙碌蜜蜂孤獨背影的反面
發亮的眼睛
告訴我幸福。告訴我
水槽底下的平常遠比表面複雜
倒一杯水,稀釋體內的雜質
年紀一到,不是洗澡就能乾淨
可是繞過太陽的時刻我曾幻想:
默不作聲的蜜蜂
照顧另一隻蜜蜂

二十一歲,到處尋覓的新家
二十五歲,辛苦收集的材料
同樣溫暖忙碌的好日子
我的愛人,人世好比更大的蜂巢
陽光灑下
格格不入


2011-12-09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