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31日 星期四

南科一夢:奇力光電關廠案

2013年7月中旬,位於一期南部工業科學園區的奇力光電宣佈關廠。

奇力光電是一家年輕的公司,2006年由奇美實業與奇美電子投資設立,登記資本額爲15億元,實收資本額卻僅有2億5千萬。當時LED光電產業正要起飛,奇美集團抱著面板生產垂直整合以提高競爭力的願景跨足其內,而奇力光電作為奇美電子產業鏈的一部分,遂被外界視為夢幻似的產業明日之星。早些年奇力光電甚至擁有「一條龍」式的生產能力,LED的全部製程從磊晶、晶粒到封裝都可以自己來。

金融海嘯發生以後,群創光電於2010年併購了奇美電子和統寶光電,試圖透過規模整併來度過景氣的低谷、經濟的震盪。奇美電子的股票轉到群創手上,至此,奇力光電的兩大股東便成了群創光電和奇美實業。然而,群創接手的奇美電子轉投資子公司多達上百家,縱使有心整併,也無力深入各子公司的營運來提昇整體的綜效。

奇力光電於是從明日之星搖身一變成了產業的孤兒——奇美實業已無心經營,群創光電更不願以垂直整合的方式吸收奇力的產品,反而讓奇力在LED市場上與同業削價競爭。幾年來全球電子零組件產能急速擴張,特別是LED的產量早已供過於求,產品價格迅速下滑。在這劇烈競爭的環境裡,LED製造商不是沒有生意可做,而是訂單明明接不完,虧損卻隨著生意越做越大。儘管去年奇力光電營收高達29億元,毛利率卻是負28%。

今年7月,當銀行聯貸的償還期限將屆,奇力光電的董事長、總經理、董事、監事陸續辭職,短短十來天整個董事會人去樓空,公司便在查無負責人的情況下結束了工廠的營運,只留下積欠18家銀行、4家票券公司共56億元的債務,以及近千名失業勞工。


經營不善?還是惡意掏空?

2013年8月12日,台南市勞工局會同奇力光電自救會召開勞資調解會議,由於資方始終無人出席,調解遂不成立。原總經理兼董事長陳領在媒體上表示:「已請辭,不具代表人身分。」群創、奇美兩大股東則宣稱:「僅僅是出資,並未實際參與經營。」資方宣稱自己不存在,好像奇力是一家幽靈在營運的公司。

可是考察奇力光電曾經聘任的4位總經理、3位董事長,全部是由奇美集團指派或推薦的專業經理人。如果奇力關廠的原因是經營不善,那麼指派、推薦經營團隊的奇美,以及未善盡監督之責的群創,應該對員工負起最大的責任。更何況現在自救會裡還有離職員工在質疑,奇力關廠的原因根本不是經營不善,而是惡性掏空。

回顧2009年末,依據奇力員工的說法,時任奇力光電總經理兼啟耀光電總經理的丁景隆決定打破原本「一條龍」的生產格局,把奇力的LED封裝線、燈板產品線切割掉,將相關機台與設備出售或借予啟耀光電。同時也動員工程技術人員,將這兩條線的技術導入啟耀。啟耀光電同樣是奇美轉投資的子公司,原先做的是冷陰極燈管(CCFL),當時市場上已顯露出CCFL行將被LED取代的趨勢,在取得奇力的設備與技術之後,啟耀光電轉換跑道踏足LED產業,從此逆轉了2009年稅後淨損4.52億元的局面,可是奇力自己卻失去了垂直整合的優勢。

在當時同樣身為奇美營運長的丁景隆的主導下,2010年奇力光電再度出資買下了啟耀閒置的廠房與設備,也就是現在的奇力光電二廠兼總部,位在南科堤塘港路上、啟耀光電的隔壁。根據當年一則新聞,價格約在11-12億元,所費不貲。然而,這個剛買來的廠房卻過於龐大,以致有一半的空間閒置著,於是奇力資方再把其中一層樓與部分的倉庫回租给啟耀光電。因此,現在雖然奇力已經關廠,啟耀的員工還是天天在奇力二廠裡上班。任何人都知道買東西要貨比三家,類似這樣損己利人的投資,除了把好處都送給啟耀以外實在看不出什麼道理。

這些詭異的政策既經由當年的奇美營運長之手實施,應該可以認爲是奇美集團的意志在主導,然而,2011年間奇美集團好似從奇力光電裡全面撤退,儘管它手上仍握有25%的股分,董事會中卻再無奇美實業的代表席次,只留下奇菱科技的代表擔任監察人。或許這一切都可以理解成奇美當年佈局決策失誤,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後果,最後只好撒手不管,或者盡可能救回更多的資產,而奇力光電的關廠只是一齣偶然的悲劇。可是,當資產的轉移明白擺在眼前,錯誤決策和惡性掏空就只有一線之隔,況且那條線往往異常模糊。


富爸爸想的和你不一樣

那麼現在來問另一個問題,爲什麼一間創設時只有2億5千萬實收資本額、後來才陸續增資到23億資本的廠商,可以倒銀行56億的債?或者進一步問,銀行爲什麼要貸款给奇力,難道它還款能力很強?不,奇力光電創廠後一直到2008年才剛剛轉虧為盈,2009年就虧損了2.3億,即使2010年景氣回升賺回9.6億,2011年又虧了5.9億,2012年更虧損到12.2億元。

銀行之所以貸款給奇力融資,恐怕只是因爲奇力背後有所謂「富爸爸」在撐腰,開始時是奇美集團,後來更有郭台銘的群創罩著。現在看起來,不管是幫到奇力還是幫到了啟耀,這兩大股東是專門來向銀行借錢,而不是來幫銀行收尾的。如果出一張嘴就能超貸幾十億,出了事還不用還,誰不會主動去借?這恐怕才是富爸爸現在想要的結局。

台灣銀行業的授信機制有明顯的缺陷,竟然可以讓一家沒有還款能力、沒有足夠資產做擔保的廠商這樣鉅額超貸。8月中旬,以第一銀行爲首的18家聯貸銀行團要求經濟部出面請群創、奇美解決奇力倒債的問題,因爲當初奇力紓困案正是由經濟部主持通過。沒想到銀行團反遭群創回嗆:「既然銀行團在聯貸當時已經做過評估,風險便該自己負責。」金管會同樣表示:「如果這筆債追不回來,會視情況要求銀行轉列呆帳。」

在這齣金融資本、產業資本和國家的三角關係的悲喜劇裡,國家並沒有打算檢討這個明顯有問題的授信機制,只是要求銀行負起自律的責任(用它高尚的道德嗎?),同樣地,對於奇美、群創那些超貸他人存款以長自己事業的產業資本,國家也沒甚麼要求,只是為兩方居中協調,好像這關廠案只是幾個資本之間的爭執,他們自己談好了就解決了——沒有誰的利益會因為奇力關廠事件而被撼動。島嶼之南,近千名失業的工人,他們的意見好像一點都不重要。


奇力光電員工自救會的訴求

奇力光電過往的輝煌象徵著南科的發展之夢,奇美傳統產業向高科技轉型的夢,公司上市投資人股票溢價的夢,大台南古城轉變科技新城的夢。爲了這些已成泡影的幻夢,近千名奇力員工才從四面八方湧入南科,不僅大多數人已在台南設籍置產,背負著車貸、房貸,更將自己的積蓄用來購入公司股票。

公司倒閉以後,那些原先從10元到18元不等,代表著對公司信心的「員工持股」,全數化為壁紙。計一萬多張員工持股,無從追討。員工持股佔公司全部股票的8%,光是用票面價值10元來計算全部就超過1億元,許多人更借貸了數百萬來認股,付著利息等待公司上市的那一天。

除此之外,公司還積欠這些員工資遣費、代墊款、預告工資等,共計8千多萬。近千名員工的資遣費才這麼少,一方面是因爲奇力光電成立沒幾年,最最資深的員工也才7、8年年資;另一方面,勞退新制修惡後,員工資遣費只能領年資乘以0.5個基數,基層作業員平均起來領不到10萬元。

8月26日,300名奇力的關廠勞工來到台南市政府前抗議,要求政府向奇美、群創兩大財團,追討積欠的資遣費、預告工資;以及母公司認購回員工的認股,還有更重要的,給失業勞工們一份工作。抗爭當日,自救會提出了下面幾項訴求:

1)資遣費用5,000萬元,8月薪津費用2,700~2,800萬元。
2)102年5月迄8月勞工退休金、勞健保費提撥,員工差旅費及代墊款應由公司負責。
3)群創、奇美實業兩大股東將員工股份買回。
4)轉介員工至群創、奇美旗下關係企業工作。
5)檢調介入調查奇力內部是否存在不法掏空行為。
6)修法讓勞工債權優先於銀行抵押權。
7)修改勞基法28條,資遣費、退休金納入墊償範圍。
8)市政府於2週內出面召集兩大股東與自救會協商。

市政府、財團簡單發一份新聞稿,媒體就必須為他們把話廣爲傳佈,不管那些話語是真是假、又隱藏了誰的利益。相反地,關廠勞工卻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動員,才能讓社會聽見自己的訴求。為什麼奇力自救會不顧各方勸阻,硬是在26日走上街頭,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對許多員工而言,也許這次是頭一份工作、頭一次失業、頭一次遭遇關廠,頭一次上街抗議;這些員工裡,可能有剛畢業的大學生、即將臨盆的產婦、外地來打拼的遊子、對科技業懷抱著憧憬的勞工,但這些頭一次,重重地終結了他們這場南科的大夢。不過現實告訴我們,即使夢醒了,感覺高挫折的,永遠不會是那些財團與官員們。


台南市政府的兩面手法

事實上,奇力關廠事件從一開始到現在,員工自救會只有兩次在媒體面前表達自己意見的機會,一次是8月12日破了局的勞資調解會議,另一次機會則是自己爭取來的,憑藉8月26日的陳情活動的形式。在其餘的時間裡,主流媒體關於奇力關廠的報導要不在說群創多有誠意解決問題,要不在說台南市政府做了多少事、為勞工爭取了多少權益,甚至代勞工向資方提告,賴清德簡直是神。

市政府勞工局確實做了很多事,他們主持勞資調解會議、他們開立非自願離職證明書、他們爲員工辦理失業給付、舉辦就業博覽會、他們還承諾要申請8月工資的墊償等等。可是這些都只是法律明定的、最起碼的勞動保障,站在市政府的高度上,進一步以公權力介入這不對等的勞資關係,為勞方取得更多的權益,才叫做有在努力。更何況現在市政府對於員工的下一份工作、資遣費以及股票都沒有實質作為,卻在媒體上表現自己是如何地「有為」,比起地方首長,賴清德看起來更像個演技不錯的藝人。

舉個例子,8月中媒體大肆報導起「市府代替勞工提告」的新聞,說台南市政府將代替奇力員工,控告公司業務侵占,但這業務侵占,告的是雇主沒有提撥勞健保、退休金這事。不過媒體沒講清楚、政府也沒表態的,還有奇力光電積欠員工5千餘萬的資遣費、2千餘萬的預告工資,還有破億的員工認股,這些員工真正要的東西別說是提告了,連像樣的追討動作都沒有。實際上,勞健保這事是勞保局、健保局就可以處理的,不需要市政府來告,員工依法就保有這幾個月的勞健保年資,因爲資方在薪水中原已扣款。

有關奇力員工要求介入調查是否涉及掏空一事,市府也「發函」給勞委會,請勞委會將奇力「資方」(不知道是指誰)限制出境;同樣也「發函」給檢調單位,請檢方介入調查。如果光是發函就能解決問題,自救會只要發函給奇美、群創就能拿到資遣費了。台南市政府厲害的地方在於,看起來什麼都做了,實際上什麼也沒做,甚至還在這個過程裡為資方暗渡陳倉。比如說,在市政府和資方共同設定的討論脈絡裡,不知不覺,員工「依法」拿不到資遣費已成爲社會多數人的共識了。


科技業與關廠潮

如同前面已經提過的,十幾年來全球電子零組件產能的擴張,原已造成利潤率的下滑趨勢,再加上金融海嘯過後,作為消費終端大宗的歐洲市場已經萎縮,各家製造商之間競爭變得更為劇烈。從2010年面板廠群創併購了奇美電子和統寶光電的先例看來,台灣的資本家們打算透過電子業界的整併度過這段經濟的低谷。

可是結果並不樂觀,試看現在群創的財務狀況,2009年虧損24億元,2010年虧損148億元,2011年虧到644億元,2012年還是虧292億元。群創的股本稿達910億元,可算一算,這4年內群創已經虧掉1.2個股本,如果再虧下去,群創還有活路嗎?

回顧過去的歷史,20年前的台灣紡織業、造紙業等勞力密集產業也曾出現類似的利潤率下滑狀況,當年資本家面對這個問題的方法,是將產業外移,南進、西進的呼聲不絕於耳,為的就是要壓低生產成本、迎合競爭趨勢,最後引發關廠潮,在台灣本地製造了大批失業工人。當年的關廠潮集中在紡織、造紙、基本電子等產業,難保同樣的潮流不會轉移到現在的高科技業。

台灣電子業的資產階級能否找到一條新的出路,避免當年的歷史再度重演,這涉及複雜的條件,現在尚無法斷言。不幸的是,LED製造商已經出現了關廠與外移的徵兆。除了奇力光電因LED產業的變遷而關廠,同一時間在同一地點,南科內晶發光電同樣也關廠了。晶發光電關廠的原因,正是因爲力晶集團打算將產線外移到中國大陸,據說是因爲當地政府有政策性的補助。

從奇美、群創到力晶集團,現在可以清楚知道,不是只有傳統產業、中小企業才會發生關廠的問題,大財團主導的上千人的大公司同樣有可能發生,縱使科技新貴也有可能成為關廠工人。許多人以為台灣的制度比起以前已經更加健全,我們有勞退新制、帶著走的退休金專戶,還有大解法和就業保險,但是從奇力關廠事件看起來,現在的制度仍然無法保障勞工面對關廠時的處境,資遣費同樣拿不到。更何況勞退新制也不能保證資方必定會把錢匯到專戶,根據今年5月的一條新聞,全台有8萬企業並未提撥那僅僅6%的退休金。

如果關廠的問題在台灣並未絕跡,如果勞工仍然在失業後無力取得資遣費,如果關廠的隱憂正一步步地靠近,那麼制度性保障的確立——爭取修改勞基法28條,將資遣費、退休金納入墊償範圍,就是全台灣勞工迫在眉睫的任務。

2015年11月21日 星期六

島嶼美少年

——給一位同志


陌生的美麗的少年,我願傾聽你的愛情
當憂鬱的眼睛闔上一座島嶼的出路
海岸線的曲折思想已指認出前方
乘一輛小貨車,遠離這座虛假的城市
當冬日的陰雨打濕憤怒的公民
你已是來年夏天
自成一條炎熱的街道,默默延伸往島嶼之南

寶藍之南,更加洶湧,更為強壯的浪潮
勞動人群大海一樣地遼闊
再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是更偉大的祖國
濱海公路的風啊吹往另個未來,後照鏡
把城市裡的重複日常擲向遙遠
遠去一座現金的噴泉,遠去一顆齒輪轉動
整座虛偽的文明

從台北港到蘆竹,從林口到湖口的台地
高聳的煙囪、原料槽與日夜運轉的機具
工業區裡沉默的巨靈
介乎暴力與同情之間
守護著島嶼之上,不斷抽長的生產力
守護著廠區內相逢的兒女
介乎歌聲與淚水,從此互許終身的誓言

從停機坪到深水港,從半導體到零組件
堤岸上起重機舉起五十年出口的夢
更好的生活,向食利者的口袋裡滑落
當落降的薪水累積成一場止不住的雨
物價與地產,好似暴漲的旱溪
撐傘的少年,忍不住撐開自己
會有一天,撐破這工業區隱瞞的大秘密

當閒置的吊車,無言仰望著深邃的天空
有一家公司把退休金放入雇主的金庫
有一間店鋪,把勞健保丟入水溝
有一座工廠,趕走服務二十年的工人
有一種工時,逐漸變形成漫長的雨季
然而流水線上疲倦的身體
習慣了太陽與月亮的輪班

然而雷陣雨後摧折的鳳凰樹它祇是站著
小餐館裡,三名工人,兩盒檳榔
啤酒瓶溢出一個即將誕生的工會
監視器底下秘密簽署的名字
彼此之間,呼喚著泥地上投影的銀河
在清晨與黑夜中間心靈的空白
填寫出排班表上
久已失去的一列星辰

於是少年一路向南,追蹤著金錢流向的深淵
身後的每一對鞋印都竄出燎原之火
陸續地,台北有工人包圍了勞動部
台南的工人在市政府廣場綁上布條
桃園的工人拉起罷工封鎖線
而盾牌與警棍聚集著厚重的雲層,天際線上
有一隻看得見的手
死按著看不見的手

像是一盞頭燈的路程,把你投向不確定的前方
像是旋轉的方向盤拋出年輕的歲月
那些遠遠逝去的,轟轟作響的
除了人們的翻身夢,還有上一個輝煌的時代
蕭條大氣裡,狂亂的現金流震盪著,對衝著
淹沒了百萬名工人的死死生生
凋零的肉身落降到泥土
再一次,長出來工業區高聳的煙囪

資產階級的孩子,阻斷了血液裡身世的流向
黝黑的皮膚召喚出南方的太陽
雲豹一般結實的手臂,弓身,而匍匐
而貼近心臟裡不停止躍動的理念
你是野獸
你是身邊逐漸縮小的山林
揮霍著掌紋中逐漸枯竭的流水
蹲坐在上一代遺留的罪惡裡
自我剝削

當木棉似的亂髮吹動一生翻滾的宿命
揚聲器裡,高舉指尖的憤怒少年
身後有九重葛傾倒如湍飛的瀑布
工人的性命卻是水裡的堆肥
烈日強光底下,少年痛苦睜開了雙眼
緊握的拳頭在南風裡焚燒
當直立的鳳凰樹迎來下一個季節
這大半生的挫敗將在灰燼裡重生

掙扎!反抗!他說,一面戰鬥一面生活
當藍光落降刻畫出島嶼的縱貫線
一百輛急停的汽車癱瘓了國道
思考!改變!他說,一面戰鬥一面移動
月台下一閃而逝少年獨立的身影
當靜止的火車照亮他深邃的側臉
軌道上狂奔的工人
已推倒內心的廠區,高聳絕望的鐵門

但祇有海水能帶來安慰
累倒在海邊的美麗少年,為何你執意把
泥沙塗滿面頰
繁星間有巨大的天秤持續改變方位
光年以外的平等,它不曾抵達
但你卻承接流星筆直的意志
兀自墜落著,燃燒著,受傷著,爭鬥著
從天際直到地表,從企業朝向國家
從此身敗名裂的你
該如何養活自己的家人

該如何面對
當往日的朋友化作高牆裡的磚塊
訴說著三十歲以後堅硬的現實
斬殺了惡龍的勇者
蹲在堆滿財寶的洞窟,長出一身犄角與鱗片
縱使是無垠黑夜持續放射出超時加班的燈火
縱使不斷質疑著
衝撞著
沉默的時代裡沉默的巨靈
可曾聽見我輩絕望的呼喚

你可曾聽見
一座島嶼訴說百年以降的追求
火熱的南風翻越了中央山脈
淹沒工業區的廠房,吹向勃怒的海濤
吹落勞動者的汗水,澆灌島內貧瘠的土地
火熱的南風吹醒少年的志願
如果長長的歷史註定灰燼一般地飛散
廣大而殘破的絕望啊
就讓它焚盡我輩渺小的肉身

逝去的時代帶走風火雷電的理想
摔碎的浪花幻化成新世界的幽靈
大地上勤奮工作的人們
街燈下擁抱愛情的人們
廣場中聚集怒吼的人們
支薪時苦心計算的人們
人們居住在一面不斷膨脹的泡沫表層
倒影中
搖擺迷惘的自己
曾經篤定的身形逐漸模糊

陌生的美麗的少年,我願傾聽你的愛情
會有那麼一天
讓生產的人取代生產,服務的人取代服務
濱海公路上咆哮的大風穿越了歷史
當一輛夜行貨車駛向更長遠的未來
有人為了生活把自己鑄造成磚塊
有人害怕失去,從此不敢愛人
當退卻的潮水帶走每個沉沒的少年
會有一天,讓他們躲在安全的地方後悔


2015-11-20 初稿

2015年10月28日 星期三

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

不要追問臼齒和石頭何者更加硬派
進食是必要的,但流血不是
不要為了遙遠星辰筆直的光線
輕易折斷自己的人生
更重要的,不要去思考,帶上腦袋出門
其正確用途
單純讓你看起來比別人更高

記著,不要承認你被訓練成另個平庸的人
攤開一張客觀中立的地圖
抹去所有路線的差異,這空白的方向感
倏忽走過上一個十年,我們成長的時代
沉淪的夕陽注視著這座島嶼最後的光輝
在愛人、海水與天空之間
你選擇了錢

曾有那個時刻,你隨月光爬上高聳的拒馬
警棍的雨點中,你搶下對方的盾牌
如果不能確實改變些甚麼
綻開肉身的痛楚,至少贖回暫時的良心
然而,這一切都失敗了,工作,戀愛
下班以後的動物性感傷
貫穿了腦袋中一片片空白

別再提及反抗,你背上的公寓這麼說著
別再同情他人,你年老的父母更要照顧
社會啊是你所裝配過最複雜的管線
從這頭進去,不一定從那頭出來
黑暗的通道裡你不停奔跑著,愧疚著
身後大逆光閃現平生的過錯
但沒有一個人從中向你走來

三十歲以前
拾荒者的手電筒把你投向城市的陰暗面
斑馬線上,等待出發的新鮮人
沒有想過可能世界裡跪著走的習俗
縱使你穿過街道像一隻邋遢的老鼠
金錢、食物與保險套
當你落下時把你接住

三十歲以後
你是同個模子裡混出來的磚塊
在牆的行列間假裝更為堅強
牆面上,舊相片晾著往年失敗的革命
而雞蛋碎在你的身上,一次又一次
洗不去的卵黃已全無痛楚
我的絕望,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


2015-08-10 初稿

2015年10月18日 星期日

在一片海湛藍荒涼的眼睛裡
你是最先上岸的那尾魚
削去胸鰭,剝落鱗片
圓滑柔軟的身體
來到堅硬的岩岸上拖行

魚腮失去用途,你卻沒有淚腺
趴在陌生嶄新的世界
明日翻身的渴望,陷入一張巨大的軟墊
躺下,多想摟著愛人
仰望那繁星裡的天堂

大氣裡,橫行的現金流吹乾了頭髮
總是從側邊被篩落的人生
吞吐著泡沫裡浸潤的自我
憑什麼你一無所有
卻希望所有的人得到幸福

清楚聽見冰山裂開來的聲音
零度以下的傷痕
重複著床與床間漂流的故事
為什麼沒有愛
陸地上終於乾涸的思考
這一切快得好像全是巧合

從海洋到陸地的遷徙,反抗與鬥爭
到底是為了什麼
現在你祇想安靜躺下來
天空也是隻一無所有的湛藍眼睛
逐漸逼近地表
不再為我哭泣


2015-10-18 初稿

2015年8月25日 星期二

黑暗之心

陰天的時候你祇是活著
紅燈底下靜止的世界
讓一場憂鬱的雨,把樹木拉得更高
然而氣根悄悄抵達地面
下個鋒面
將讓你趴得更低

從此,你要用膝蓋站立在大地上
光年外的台北,星辰間的政治
縱情的諸神有各自的理想
你的根
忍不住向下伸展
徒勞地抓緊僅有的空氣

應該是累壞了吧,那些日子
一支菸卷背負的勞碌
一張臉上綻放的未來
當警察的手臂勒住長長雨季
你掙脫了明天
跌倒在回憶裡滿地的爛泥

當廢棄的冰箱,存放起理念的空缺
你決定好好吃飯
你會把襪子
折進抽屜裡最好的時光
變成一個整齊乾淨的人
在另場搏鬥裡摧毀內心的善良

幸好,你還有雙手,你的忙碌
足以創造下一個文明
石英裡閃爍的思想
據說決不能在市場上買收
縫隙裡渴望出頭的種子
夢見了花開花落的瞬間

陰天,陰天的時候你祇是活著
樹一般地站著,停止了前進
天色裡逐漸縮短的視線
是否還相信著前方
到底是號誌燈或手電筒
能照亮吞噬我們、黑暗之心


2015-02-22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