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3日星期五

請求安靜

──序郭哲佑詩集《間奏》



哲佑的詩是一種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對我而言,他的作品來自生活,同時又有力量反過來推動生活,引導生活的方向。他總是在提醒我,世界該是有更多的可能,人生理當有更美好的追尋,如果不想讓一切復歸於虛無,我們理當放心去愛,去生活。

這背後當然是對生活與現實的肯定,以及全然的透視。

不同於素樸的現實主義,哲佑的詩不是現實世界的再現,而是個人在世界裡行走、歌哭、感懷的思想歷程──詩是思想的再現,儘管思想是被現實所推動的。哲佑在世界觀上雖有現實主義的實在論性格,但是在詩歌的表現上毋寧是傾向於觀念的,因此容許詩和現實維持著不即不離的緊張關係。詩中的思想雖然以現實為鵠的,表現的手法卻容許想像,容許在現實的前提下展示審美經驗。詩人像個焊接工,透過思想的錘鍊在詩中銜接了現實與意義,世界與個人;而又彷彿一個孜孜矻矻於拼圖的人,試圖把破碎的人生場景重新拼湊,還原為一幅寬廣的意義構圖,以及畫面裡世界的真實。

所以哲佑最終是抒情的。他總是一個人走向遠方,一個人思索,辨識周遭不斷倒退的風景,尋找可以相信、可以放心的那些,試圖從川流不息的生命現象中抽繹出深邃的意義。他的詩歌因此有一份清明的意識,可以用寧靜而有情的姿態面對世界與時間,乃至於他的擁有與失去,歡樂與悲傷。

河水又流向城市
終於有人了解潰堤的意義
將自己的愛人放入箱子
推入河中
坐在一旁等待河水注入
彼此身體裡殘缺
心靈相通的部份

選擇沉沒的人佔了多數。
少部分如我,站在廣場的雕像上
俯望來往覓食的魚群
這裡從沒有缺少什麼故事
我知道
會有一個溫暖的房子
擁有舒適的形狀
存放這些疲累
失去方向的場景
〈故事〉

詩中總有這麼一個「我」,看著身邊的人來去又離開,彷彿看著來往覓食的魚群,一面思索那些人的愛與不愛,一面又思索自己的方向。沒有方向的時候,至少留下信念,好讓疲累與場景都能夠存放。「我」這份清明的意識總是在思索著,「我」感知世界、意向著世界、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卻又這麼容易因為世界的無常感到悲傷,因此「我」總想要為這個不斷變動的世界賦予穩定的意義,甚至試圖看穿世界,找到所謂世界的真實以作為意義的基礎與根源,好讓疲累與場景都在意義之中一一得到安置──我以為這是理性,這是一份對意義鍥而不捨的執著。因著這份執著,哲佑的詩在形式上泰半是自我的獨白,像一個人默默說著自己的心聲;也因為這份執著,他總是在清晰的語意中找尋詩意,傾向於放棄曖昧歧義的句子。這連帶影響了他放棄中文系熟悉的文言文字結構,選擇以純粹的白話口語進行書寫。

詩的語言來自日常,但絕不是日常用語,而是經過有意識的選擇與鍛造的。雖然所有詩人都是如此,但我以為哲佑在這方面的稟賦特別深刻,能以一種屬於他自己的腔調改造屬於大家的白話文。

音樂開始放了
我的腳踏車在草原上奔跑
我在客廳喝水
水,腳踏車和我都需要
〈音樂〉

彷彿是日常生活的話語,但句法已經被悄悄更動,因而在朗誦時可讀出曲折跳躍的旋律。哲佑對聲調節奏的掌握能力,在我們這輩詩人中少有人能企及。除了前引〈音樂〉之外,〈靜坐〉中「有樹在外/倚靠新的風向/綻放微小,記憶的殘缺」也是一例屬於哲佑的旋律,彷彿透過句法的變構,語氣的停頓與接續,不需要韻腳也能抵達強烈的音樂性。這樣的稟賦或許是來自建中紅樓詩社的詩歌朗誦傳統,或許是來自於哲佑對台灣流行樂壇的長期關注,也或許是在好樂迪練就的一副好歌喉。

說哲佑擁有屬於自己的腔調,不只是說他擁有屬於自己的詩句、屬於自己的想法,同時也是說他有一套說話的習慣、一套聲音控管的機制、一套屬於他的語彙倉庫以及一套組裝字詞的模式,這一套又一套的機制便成為哲佑的風格的架構。清晰的語意,跳躍的音節,溫柔清新的行文,我想這是哲佑的文字所獨有的魅力。為了成就這般風格,哲佑捨棄了前一代詩人曾經慣用的大量堆疊、多重隱喻技巧,減低了意象的繁複程度,而用輕盈近乎透明的口語加以串連,以求詩意感動的直接、準確。他的詩來自生活,卻以反省和思索跨越了生活的疆界,在個人經驗中觀照普遍的人情;同樣地,他的語言來自日常用語,卻也經過一番轉化而腔調分殊,兩者同樣與他對生活的肯定有關。肯定生活、肯定現實的立場讓哲佑力求意象、隱喻的「具體可觸」,拒絕詩中物件的繁華堆砌,更拒絕超現實的幻想。幾年前哲佑寫過〈夢遊仙境〉,詩裡尚有許多超現實的幻想、玄想,但現在他說他已經寫不出這樣的作品了。我以為,在他的世界觀裡,意義源自現實,意義也是對著現實才有了意義。

然而哲佑終究不是一個一般意義的現實主義者。他詩裡的現實是思想、情感的現實,而不是社會的現實。雖然在這個架構下,思想的現實仍舊被社會的現實推動著,但哲佑那份清明的意識、發自自我人生的抒情歌哭、以及詩中一個人踽踽獨行的意象,卻隱隱然藏著現代主義遺留下來的社會疏離──但這一切都已經經過他自己的轉化了。哲佑畢竟是個關心社會動向的人,數年來民進黨、國民黨內部的派系鬥爭他都牢牢記得。我以為,哲佑的詩是將現代主義化約至現實主義底下,是近幾十年文壇流行的兩大主義互相拉扯之後的相互妥協,他的詩中有現實主義的世界觀,卻沒有現實主義的目的論;有現代主義對美學的堅持、對技巧的追求,卻沒有現代主義的虛無與質疑。為藝術而藝術、為人生而藝術兩者在哲佑的詩裡不但沒有衝突,反倒是二位一體的。

終究會消失,總算如此
現實是踏實的
可以讓人放心的流血
放心的期待美麗的疤痕
〈離開〉

流血的現實卻不在現實裡尋求解決,只好在藝術、思想的超越裡尋找解脫,看似社會性的匱乏,但同樣是一種政治態度,同樣是一種反求諸己的身分政治。這說出許多人面對現實的無奈,當人生只能在牢牢鞏固的體制之內尋求出路,滿溢出來的部分只能轉化為審美經驗,而不是多餘、無謂的衝撞。哲佑清新溫柔的詩句來自他的美學堅持,他認為詩的美學至少有相對的客觀性,詩的美學就如同詩的同情共感功能,是可以跨越主體性的界限讓他者經驗到的。姑且不論這一客觀性的基礎在哪哩,作為風球詩社的主要幹部之一,哲佑這個理念也落實到風球詩雜誌徵選詩歌的制度上──每一期進來的稿件,都是由全體社務委員透過匿名計分統計的方式篩選出來的,讓社務委員藉由討論解消各自不同的、主觀的詩觀,藉此讓好的詩歌浮現出來,也藉此讓相對普遍、相對客觀的美學浮現出來。

哲佑始終相信客觀的真實是人可以認識的,而他也明白人的有限性,因此能夠敬意滿滿地探索這個世界的海闊天空。他始終是個謙卑的人,對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總是認真地觀察,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去看,而對於他已然領悟的一切,在堅定立場的同時又能夠體諒他人,這是我所認識溫柔有情的哲佑。記得哲佑曾說他最想環遊世界,去看看世界的其他角落,去經歷尚未發生的故事。

曾經路過不回頭
曾經一一蹲下,仔細拾撿
那些未能茂盛的情節
樹木直立在此
天空有新的痕跡
濕冷的,也曾給予溫度
所有的一切
如今看來都是原因
〈歸途〉

他總是在移動的,像是一個收集拼圖的人,路過的所有雖然不要回頭,但他都曾細心辨識,確認每一塊記憶拼圖的形狀,找出屬於它們位置,且相信總有一天,手上的拼圖足以呈現世界與人生的面貌。「風語寫實/攤開的旗幟裡/有懸宕多年的象徵」,經歷過的種種,最終都要化作象徵,都要成為意義可供指認,所有的一切如今看起來都是原因。

論者嘗謂詩人是為萬物命名的人,透過命名的動作為世界指認新的秩序。而命名無非是一個意義賦予的活動,是對世界作為一巨大文本的詮釋,哲佑的人生旅途亦無非是要為路旁的種種命名,給予經歷的諸般風雨適當的意義,從而省思世界與人生,找出自己與萬物的位置。比如在一首沒有收入《間奏》的詩裡他寫道:

然而關於生活
我已經有了
讓自己全然放心的解釋
〈夏天〉

我以為,哲佑的書寫因此可以視為一個追尋的歷程,一段追尋意義與解釋的旅行,而意向的對象是世界的面目和他的整個人生。他所追求的意義因此不是針對世間個別物的個別的、零散的意義,而是由個別意義串連起來的一套穩定的意義體系,是一組讓世界得以安全和諧的穩定的象徵秩序。在這個穩定的秩序之中,世間萬物都擁有自己的位置,連世界的無常,身世的流動都能在秩序中指認出意義,愛過的、失去的,都有著讓人全然放心的解釋。

我永遠記得大儒張載的西銘,「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想要透過儒學形上學,為天地世界建立價值意識的本體,一方面作為意義系統、象徵秩序的根源,一方面作為穩定意義系統的一個預設條件,讓世間萬物各得其所,讓芸芸眾生都能得著信靠,在其中安頓自己的生活,不再有迷惑與瘋狂。我猜想哲佑不信儒學的,但他對穩定的意義體系的欲望有以類之,往聖絕學在某種意義下也可以看作一種詩歌傳統的延續。在哲佑實在論的世界觀底下,他所欲望的穩定秩序又成為他所欲求的世界的真實結構,渴望一個踏實的、穩定的、有秩序的現實,而人可以藉由對世界的觀看與思索認識到這個真實的秩序。這是一個安身立命的策略,卻終究不是真正的形上學,有一套思路,卻沒有實際的形上學內容,因此只能是一種生活的修辭學,用以讓無常的現實經驗拔升到藝術經驗之中。哲佑對於穩定的欲望和他對客觀美學的執著構成一個融貫的系統,讓生活成詩,傷痛成詩,如意的和不如意的都是詩,世界特別是一篇巨大的文本,在其中每一個句子都渴望擁有新批評式首尾融貫的具體意義。

然而對於他所欲望的穩定意義體系,哲佑在態度上卻往往顯得前後不一。有時他渴望肯定意義體系的穩定性,如在〈完成〉詩中:

晚餐之後
攤開全然領悟的肉身
某些需要親吻
其餘,需要回到夢中
此刻過往都在枕邊
窗外有新的煙火
關於明日
一切我們都已完成

有時候卻又渴望離開,如〈寓居〉詩:

如果那是你的居所
或許比記憶繁盛
比大海遙遠
如果每天夢裡
都出現一千種告別的臉與手勢
當小鳥使我醒來
陽光照進公寓
我總是慢慢辨認
何者足夠帶領我真正的離開

因為他深深知道不論是在甚麼樣的象徵秩序之中,意義都不是穩定的。德希達所謂的延異,意義永遠產生於符號到符號的差異之中,因此意義永遠是閃爍的、延宕的,其範疇隨著時空、隨著符號與符號間的關係而改變,沒有甚麼永遠不變的意義,更不用說不變的普遍秩序──比如說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我這麼想念他,沒想到見面以後,我明明知道友情還在,一切卻都已經不一樣了。怎麼會這麼難過。這時候唯一可以留下的就只剩下努力撿拾、努力想靠意志維持原狀的記憶拼圖了。哲佑的精神因此不是後現代的,太念舊的個性無法在破碎中得到快樂,反而在生命的每一個角落都要維持平衡。這實在太辛苦了。

這篇序文不是要對《間奏》的作品作全面的解釋,而僅僅是從其中一個片面提供可能切入的角度,同時反過來探照我自己空洞的靈魂──這樣的解釋必然是不完整的,甚至久已成為過去。我始終覺得哲佑是在走自己的路,沒有被任何理論限制,他的執著,他的追尋與歷程,其實也是在建構自己的世界觀,以確立自己的主體性。反觀這個時代的台灣不也如是。我以為,這是對更美好的生活的嚮往,試著在這個無可奈何的世界之中安放自己的靈魂,嚮往一個沒有失落的地方,嚮往流奶流蜜的許諾地,如同他在〈離開〉裡說的,「筆直的前方/我將親自抵達」。


2009-11-09 初稿

2009年10月28日星期三

沒有未來我不會哭

──給謝餅乾



關於焦慮從來不是故意的
要一個陽光男孩深愛多雨的城市
要他碰觸雨絲
撫摸一把巨大的豎琴
要他失手
錯彈一段悲傷的旋律
再讓我執意美好的歌詞

啟程,帶上整座浸水的島嶼
街頭飛逝的燈火
燈火以外的沉淪
要光照明每個人小小的一生
要日子像海,逐漸淹過了胸膛
終於我們學會游泳
用心划水是最重要的事情

七彩的熱帶魚游過身邊
他們承諾
要一起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們說世界很大
卻留下一群無法閉眼的魚
看著彼此相似的眼睛
那麼多微弱的光芒
在深黑的海底裡連成星座
這背後流傳的故事
現在是沒有人再提了

別再提了。這一次你從海底回來
全身都是大雨的淚痕
我們各自交換過的雨傘
每一把都破爛不堪
像所有來不及圓謊的夢想
這麼輕易被世界打穿
你說雨下很大,雨傘太小了
那聲音我一個人記住
聽起來濕濕的
隨時都在蒸發


2007-05-04 初稿

情歌 2

黑色而甜的房間我在想你
向東走,向北走
一夜的虛擲是為了人間
敲落在繁星裡的天堂
讓需要光的睜不開眼
需要水的,都有泛濫的理由
原來我們不是彼此的過去
時間結著蘋果,我和你
並肩走過滿地的蘋果泥
如果一顆心可以放下
就能展示自己的傷痕:
揮揮手,說說話
且請求你,別急著遠行
這是流動奶與蜜的土地
這是曾經許下的諾言
沒有人赴約的晚宴
還有燭光,掩護小小的熱情
而光在燭光裡,燭光裡
我總是最後被按熄的人
總是最後不下雪的冬天
你選擇凍結的河,長久的停留
或者是滅頂的蜂蜜
虛無而且自由。許諾地上鐘聲敲響
虛無就歸給虛無
我有四面結冰的自由
而自由迫使我行走,我哭,我睡
我一連串頹唐的跫音
這個世界從不缺少鞋印
那裡也不需要流亡


2009-06-29 初稿

情歌 1

我揮手要妳過來
妳起身,過來了
我卻祇看妳身後的座位
整個冬天,尚未踩髒的雪
都堆積在那邊

都已經從昨天生還了
不小心碰倒的情緒
沾濕妳腳趾旁邊
沒有誰會因為今天目盲
床單上都是妳的氣味
沒有誰會因為明天過敏
沒有誰就這麼鼻塞

走進陰道裡的玫瑰叢
我沒有流血
祇是不痛不癢地刺傷
我最喜歡的尖刺
妳最喜歡的玫瑰
時間這張鮮豔的畫布
妳不是沒有靈感的畫家
曾有夢,熟睡在畫裡的花園
甜美而恐慌的夜
所幸妳的身體還在發光

我不是在害怕
也沒有一點點感傷
我喜歡妳朝我揮揮手
各自走出彼此的身體
關上門
好大聲


2007-10-19 初稿

2009年10月19日星期一

離開

──給逃家少年



幾場大雨剛從客廳離開
太貼身的期許
都和衣服一起淋濕
冰冷、難過地黏住皮膚
沒辦法脫掉
祇好帶著離開
不打算再相信什麼了
除了131,投下兩枚硬幣
和一個髒掉的家庭
買到整座城市的自由

所謂的懷念啊所謂
凝視著窗,把自己的臉譜
印在不斷倒退的風景中
沒有在下雨了,傍晚的心情
是一條清洗乾淨的街道
風吹,風停
陸續有人走了出來

不再說再見
不再有關懷和期待的地方
就有牛奶和蜂蜜
傷口正在結痂,聞起來好甜
已經到達許諾地
就不想下一站是哪邊
沒有在下雨了
就不想下一站
下一站能不能看見彩虹

然後是月光點亮一片
星垂的晚天,無比美麗
無比巨大的虛無
沒有辦法填滿,才叫作自由
沒有地方可以回去
祇好一直向前
人生不過是一則笑話
如果你一直笑不出來
因為我還沒有說完


2008-05-30 初稿
2009 於衛生紙詩刊第五期

2009年10月14日星期三

夜雨

──生命中的許多人



夜雨其滂,地面開滿白花
獻給過往,被我親手埋葬的人

這許多年,終於他們變成幽靈
圍堵在窗外,窺瞰我的悲傷

十一月,音塵悄然,他們更感覺飢餓
摳下我傷口上的結痂,咖嗤咖嗤地吃──

我懂得,他們愛我
而不是受傷。是雷雨,水痕裡身世的殘留

往低處流。是幽靈無法,無法再一次死去
感覺不到活著,而傾向於自殘

他們帶我看雪地上鮮紅的轍痕
看靜脈裡,綻藍色的花。他們要我記住

把往事搓得更細,細到穿過針孔
縫住自己的嘴唇,用他們的舌頭唱歌

歌聲恍若雨聲,流淚的人有自己的房間
而撐傘的他們,已經習慣在雨中逗留

善於填詞的人,更難把自己填滿
那麼想念,想念是最優雅的詛咒

他們說遠離了思想,有一條河被喚作寂寞
有一艘小船,喚作人生的沉沒

有一對槳,向下探入虛無
推著我們,緩慢往前移動

我願意成為彼此的陌生人
為了離開自己,為了重新回到人間

存在,在這裡
聽見了雨聲。

宛若倒懸在天地之間,一隻鬼面蜘蛛
鮮豔的悲傷,妝點醜惡面容

在風雨如晦的巨網中央
堅持一切,與一切的清楚明白



後記:讀王德威先生論文〈後遺民寫作〉,慨不能自已,乃集舊句成詩。


2009-10-10 初稿
2009-10-14 於台灣時報副刊

2009年9月24日星期四

在布里斯本

整個下午,在袋鼠點寫信
想念一條熟悉的尾巴
卻沒有一隻袋鼠願意靠近

南半球懷舊的氣溫
緩緩抽長的心事,綠油油一片
該到了修剪的季節
這一次,妳會不會認真?

為什麼是現在?
為什麼是我?是妳?
噓。不要提及愛情
當它舒展美麗的羽翼
善良地看著我們,樹梢上棲息
手中的麵包,不要輕易餵給
今年最後一樹荼蘼
軟弱的兩人,躲在春天的裙底
我多想假裝成孩子,追逐、閃避
踩住逐漸移開的樹影
贏得這場遊戲

不再是不負責任的小孩
可是明日,就要搭飛機離開
風景慢慢變小,終於一一忘記
所幸我還在這
腳踏車上,用力地踩著
隨日照調整作夢的姿勢
在歷史裡蜿延,放心於此刻
命運是一台可以放雙手騎的腳踏車


2008-07-03 初稿
2009 於風球詩雜誌第三期

2009年8月3日星期一

逆光

日照移到中間
我看見事物運行的軌跡
像是鐵道,但沒有列車
凡是筆直前進的
就讓他在遠方消失

我想到過往,過往的
大逆光裡你為我點菸
煙絲像一把梯子緩緩上昇
我便從高處跌落下來
那可是寂寞
攤開一張巨大的軟墊
聽見所有事物下陷的聲音

帶著自己在事物間旅行
聽過越多故事
病得也越深
有時很想寫點東西
把所有故事說出去
最後成為沒有故事的人

再也不要什麼故事了
這許多年叢生的枝節
每逢低溫,便開始掉葉
在天氣回暖以前
時間充足
我們還有一輩子
讓自己慢慢消失


2008-12-26 初稿
2009 於中台灣校園巡迴詩展
2009 於波黑美亞咖啡食堂明信片詩展